翻译 / String Bell
注：标题致敬经典作品《歌剧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原题故意将Phantom拼作Fantom，既保留了魅影、幽灵的含义，也与剧中实际演出地点Acropolis Theatre（卫城剧院）联系起来。
大卫·伦威克寄语
早在十年前《幻术大师》播出最终集时，我就萌生了制作舞台剧版的想法。几年前我终于动笔完成了剧本初稿，让乔纳森和调查记者玛蒂·麦哲伦实现了重逢——这可是剧迷们整整念叨了二十五年的事！不过，要把我们这样包含现场大型魔术的剧目搬上舞台，制作起来既费时又昂贵。趁着我们还在筹划各项繁琐的落地工作、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卫城剧院魅影》（The Fantom of the Acropolis）搬上伦敦西区舞台的同时，我觉得是时候先让这个故事跟大家见面了。希望各位喜欢《幻术大师》的最终章（至少目前来说是最终章……）。
登场角色
亚当·克劳斯（Adam Klaus） …… 资深幻术师
艾米·劳伦斯（Amy Laurence） …… 助理舞台监督
安德鲁·威廉·肯尼（Andrew William Kenny） …… 出租车司机
安东尼·加农（Anthony Garnon） …… 剧组工作人员
贝卡·吉尔（Becca Gill） …… 双胞胎粉丝甲
本·海威（Ben Highway） …… 石棺幻术中的侍从
布伦登·康奈利（Brendon Connelly） …… 武装警察
克里斯·戈达德（Chris Goddard） …… 舞台场务
科拉尔·凯恩（Coral Kane） …… 《亚当·克劳斯魔术秀》制作人
大卫·佩里（David Perry） …… 弗兰肯斯坦剧目片段中的盗墓贼
加里·巴斯科（Gary Basco） …… 裸奔者
海伦娜·卡布利茨基（Helena Kablitsky） …… 雅娜的孪生姐妹
杰克·戈弗雷（Jake Godfrey） …… 替补演员
雅娜·卡布利茨基（Jana Kablitsky） …… 魅力四射的捷克女幻术师
乔纳森·“鲍勃”·里奇（Jonathan “Bob” Rich） …… 报幕员
乔纳森·克里克（Jonathan Creek） …… 亚当·克劳斯的创意顾问
朱利安·基尔伯恩（Julian Kilburn） …… 剧组工作人员
贾斯汀·斯内尔格罗夫（Justin Snellgrove） …… 律师
克里斯·布拉姆韦尔（Kris Bramwell） …… 弗兰肯斯坦博士的第一实验室助手
克里斯·卡特斯（Kris Carters） …… 弗兰肯斯坦博士的第二实验室助手
拉兹洛·库兹涅佐夫（Lazlo Kouznetsov） …… 雅娜的经纪人兼心腹
莉娜·齐普费尔（Lina Zipfel） …… 双胞胎粉丝乙
露西安娜·费尔南德斯（Luciana Fernandez） …… 演员，雅娜的前恋人
卢克·默里（Luke Murray） …… 剧组工作人员
玛蒂·麦哲伦（Maddy Magellan） …… 调查记者
马拉奇·特尔温（Malachi Telwynn） …… 石棺幻术中的侍从
马蒂（Marty） …… 舞台监督
马修·福雷斯特（Matthew Forrester） …… 武装警察
马修·李·文纳（Matthew Lee Venner） …… 武装警察
米尔·瓦伦丁（Mill Valentine） …… 女吸血鬼猎人
尼尔·E·肯尼（Neil E. Kenny） …… 男吸血鬼猎人
“犀牛”/ 莱诺（Rhino） …… 亚当·克劳斯的保镖
雷德利（Ridley） …… 一名热情十足、一心想成为魔术师的年轻人
露丝·安格斯（Ruth Angus） …… 临时演员
塞缪尔·奎尔奇（Samuel Quelch） …… 侦缉督察（奎尔奇探长）
维尔达·斯里姆普森（Velda Thrimpson） …… 无辜的电视观众
维塔斯·瓦尔纳斯（Vitas Varnas） ……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第一幕
第一幕 第一场
全剧在布加勒斯特的一座剧院拉开帷幕，捷克女幻术师雅娜·卡布利茨基正在上演一场摄人心魄的魔术秀。这段节目阴森、魅惑、动感十足又令人费解——具体设计必须考虑到实际舞台演出的可行性。以下内容仅作表演参考，实际演出将搭配现代电子乐与冲击力极强的音效设计，强化魔术效果与视觉奇观，将演出气氛推向高潮。
前景纱幕上投影出一座坐落于喀尔巴阡山脉的阴森古堡，画面上方浮现出一小段文字。文字虽然全是罗马尼亚语，但观众依然能从字面上认出几个词：“vampir”（吸血鬼）、“fantom”（魅影）、“Transylvania”（特兰西瓦尼亚）、“Contesa”（女伯爵）以及“Dracul”（德古拉）……
文字与影像渐渐淡出。在黑色背景幕布前，一对身穿十九世纪服装的年轻男女提着一盏灯走过舞台，提灯的光映在两人身上，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二人退场后，纱幕后方的场景逐渐显现：一座阴暗、布满蛛网的地下墓穴，里面摆满了棺材——其中一口棺材几乎是竖着斜靠在墙边。墓穴上方有一小段台阶，年轻男女从台阶顶端的门洞现身，拾级而下……
两人走近那口竖立的棺材：年轻男人卸下背包，女孩则紧张地往后缩了缩。他用力撬开棺盖，露出一个面无血色、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这就是我们的幻术师雅娜：四十出头，美艳诱人，即使扮成吸血鬼也风情万种。两人吓得不轻，但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一根长木桩和一把锤子，递给男子。男子鼓起勇气，将木桩深深钉进了女人的胸口……
突然间，整个墓室仿佛炸开了锅。吸血鬼猛地睁大双眼，露出一口骇人的獠牙，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音效将这一声持续拉长，同时配合着恐怖的灯光特效。
男子和女孩双双吓得往后退。吸血鬼猛地从棺材里挺起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一把将木桩从心脏处拔了出来。一股血红色的烟雾从伤口喷涌而出……她高举双臂，连在手臂上的黑色斗篷随之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腾空而起……在空中来回翻飞，时而攀升，时而俯冲，扑向那对仓皇逃窜的情侣。伴随着狂乱的音乐和声响，前景纱幕上投射出成群的蝙蝠和恶魔，在他们周围疯狂飞窜。
最终，吸血鬼从天而降，扑倒了摔在地上的年轻男人。她伏在男人颤抖的身体上，用斗篷将他整个人裹住。此时，她斗篷下的身形轮廓变成了一头剧烈起伏、正在吞噬猎物的恶狼……伴随着年轻男子的惨叫和撕咬血肉的声音，前景纱幕上出现一只狰狞垂涎的猎犬头颅，獠牙上沾满鲜血。女孩吓得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随后，吸血鬼站起身退到一旁，露出地上的年轻男子——他已经变成了一堆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骸骨，被她一脚踢散在地板上……
吸血鬼甩掉斗篷，转向女孩。短暂的追逐过后，吸血鬼猛扑上前，将猎物按在墙上，尖牙狠狠地咬进女孩的脖颈。女孩挣扎了几下，随即浑身瘫软，倒在了地上。吸血鬼用宽大的裙摆裹住猎物，将她高高举过头顶，发出得意的咆哮——紧接着，她手腕一抖，在半空中华丽地旋开那层轻薄的裙布……女孩凭空消失了！
浑身浴血的吸血鬼重新躺回棺材，双臂交叠在胸前……当音乐推向最阴森的高潮时，她再度沉入了不死者的长眠。
第一幕 第二场
演出结束后。雅娜身穿一件轻薄的睡袍走进化妆间。她外表纤弱，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暗藏锋芒的戏剧感，却又不失迷人的魅力。紧随其后的是她的私人助理拉兹洛：五十岁出头，俄罗斯出生的业内老手，身形结实，为人忠诚，粗犷的面容颇有几分硬朗的帅气。又完成了一场技惊四座的演出，雅娜此刻依然亢奋不已。她摘下假发，拉兹洛则从冰桶里拿起香槟，为她倒了一杯。
拉兹洛
英国人怎么说来着——你去了绝对会“大杀四方”！他们以前看过的那些玩意儿根本不够看，等他们见识到全盛状态的女伯爵，保准大开眼界。
雅娜
我不确定，拉兹洛——你觉得呢？我觉得有几段吊钢丝飞行的路线还可以再改进一下。（站上体重秤）而且我得减减肥，不然他们得用起重机才能把我吊起来。（对着镜子皱起眉头）我跟你说，那些棺材？在里面简直喘不上气！（见拉兹洛有所反应）不过你再跟我说说，今晚演得挺好——对吧？
拉兹洛
跟我念。我叫雅娜·卡布利茨基，很快就要名扬伦敦（toast of London）！
雅娜
我叫雅娜·卡布利茨基，很快就要命丧伦敦（toast in London）[1]！
拉兹洛
是名扬伦敦……
雅娜
知道啦！不过我觉得我现在英语已经挺不错了。都是你教得好。（注意到地上有个大箱子，捡起放在上面的一张卡片）这是什么……？
拉兹洛
克劳斯先生送来的，开演前刚送到。
雅娜
（读卡片）
上面说他非常期待与我“通力合作”。（把卡片递给他）
拉兹洛
是啊，听说他在这方面可是出了名的。（朝箱子努了努嘴）还送了一整箱唐·培里侬。
雅娜
真俗气。（猛地拉过一道帘子把箱子挡住）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对吗？我算是待在自己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舒适区里。而且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拉兹洛
唔，他可是英国目前最伟大的幻术师……（看着卡片念道）……这上面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们肯定能行。另外，拜托——你先别拿传话的人撒气，不过……她又来了。就在今晚，跟之前一样。费尔南德斯小姐。
雅娜
（骤然紧张起来）
来哪儿了？进了这家剧院？
拉兹洛
我已经打发走了——你放心！但很明显，她铁了心要跟你当面谈谈。
雅娜
可你不是跟她说清楚了吗……
拉兹洛
我说得很清楚，绝不可能。今晚不行，什么时候都不行。她休想踏进这栋楼半步。
雅娜
（打了个寒颤）
她让我害怕。
拉兹洛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烟雾报警器，从来不会出错。打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你是在玩火。
雅娜
我当初听你的就好了。
拉兹洛
行了，你换衣服吧，我先出去了。
拉兹洛离开后，雅娜在镜子前定神片刻。她深呼吸了几下，又抿了一口香槟，随后解开睡袍系带，转身走向拉着帘子的隔间准备换下戏服。可她刚拉开帘子，顿时吓得往后一缩……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穿紧身练功服的女人，正用冰冷刺骨的眼神死死盯着她。从舞台布景的设计来看，观众根本无法想象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明明前一秒那里还空无一人。这女人四十来岁，拉美裔，身段纤细苗条如精灵一般，举止中带着一种甜得发腻的黏人劲儿，甚至有些吓人。她就是露西安娜·费尔南德斯。
雅娜
（惊叫了几句捷克语，随后）
我的天呐，你吓死我了！哦，露西安娜——露西安娜，求你了！
露西安娜
（从她身边走过）
你的助理真该好好检查一下送来的快递。
雅娜
（查看那个大纸箱——此时箱子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她把箱子倒扣过来）
我猜他忘了你会这一手……
露西安娜
看样子是。
雅娜
你当初只在团里待了五周……后来就……
露西安娜
后来我就被甩了！因为我再也派不上用场了……无论是在台上，还是在台下，对吧？
雅娜
你这么说不公平。我们当时说好了的——你的表演和我的表演，风格实在差得太远了。虽然你演得很好，可是——
露西安娜
我简直像着了魔一样卖力！我们在一起的每个晚上都是这样。那时候，你可是一点都不嫌弃柔术演员的本事！我们曾经爱得死去活来——我手里还有录像为证……
雅娜
（走近她，轻抚她的脸颊——流露出一丝温存与亲昵）
露西安娜，我最不愿做的事就是伤害你。你知道的……你心里清楚……
露西安娜
可你……（态度软化下来）……可你做得也太绝了……
雅娜
但有些时候，这种感情一开始可以很狂野、很激烈……可再炽热的感情，也总有燃尽的时候。或许你和我都需要一点空间，才能慢慢接受……有些事，终究是没有结果的……
露西安娜
（猛地抽身退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德古拉女伯爵”！对你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虚构的角色，对不对！就像刚才在台上一样——你专挑我们这些人下手！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无辜灵魂！你引诱、蛊惑，吸食我们的血肉，来满足你那卑劣的欲望……
拉兹洛此时重新出现。在接下来的对白中，他一把抓住露西安娜；露西安娜拼命扭动挣扎，被他直接架起来拖出了房间。
拉兹洛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你太得寸进尺了，小姐！走，跟我出去，你这是擅闯私人场所！你根本没权利进来！对不起，雅娜，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诸如此类的赔罪声，与露西安娜的尖叫声交叠在一起）
露西安娜
（愈发歇斯底里，声音盖过拉兹洛）……
把你的猎物彻底榨干！直到只剩一个没有血的鬼魂！但你给我记住，鬼魂是会回来索命的！我会像厉鬼一样缠着你，雅娜！！你总有一天会后悔把我一脚踢开！！（她的尖叫声在漆黑的剧院深处回荡）我们没完，雅娜·卡布利茨基！！有魔力的可不止你一个——你等着瞧！！你给我等着瞧！！！
雅娜背对着这一切，泪流满面地瘫坐在椅子上。伴随着一段不祥的过场音乐，舞台切黑，落幕。
注1：Toast of London是英语习语，指某个在伦敦声名鹊起、备受追捧的人物。雅娜将介词误说成in，变成了toast in London。这里还借用了you’re toast这一俚语表达，即某人完蛋了、死定了。
第一幕 第三场
音乐渐弱，清晨的鸟鸣声淡入。灯光亮起，照亮一间布置极为简单的卧室布景。一张双人床上，被窝里隆起一个正在熟睡的身影。几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玛蒂·麦哲伦——比起当年那个嫉恶如仇的调查记者，如今的她已经成熟了不少（至少在年龄上是这样）——此刻正睡得死死的，对周遭毫无知觉。
过了片刻，手机预设的闹钟发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她连动都没动一下。几秒钟后，床头的收音机闹钟也响了起来：嘈杂的音乐和急促的哔哔声与手机闹钟加入了大合唱。她依然没什么反应。又响了几秒，她才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手臂，费力地把手机按成静音，又胡乱拍打闹钟上的按钮。
玛蒂
不——不要——走开——再睡会儿，再睡会儿！再睡会儿！！
房间恢复安静，她又缩回被窝里。紧接着，电脑屏幕骤然亮起，一段她自己事先录好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在整个房间里炸响：
玛蒂（画外音）（续）
你敢再睡回去试试，你这头懒猪！都过八点了，快给我起来！！（停顿）再给你三秒钟，不起来我就敲锅盖了！
三秒钟过后，同一个音箱里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哐哐当当声……终于把玛蒂从床上拽了起来。她睡眼惺忪、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把声音全都关掉。
玛蒂（续）
好——好了好了……
房间重归平静，她正准备走回床上。这时电脑又发出一声提示音，她闻声转过身来……
玛蒂（续）
哦——不不不！拜托，这个点就别视频通话了行不行？（意识到自己这副尊容惨不忍睹，她开始在书桌抽屉里翻找）给我两秒钟，让我先换张脸[2]……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绑着松紧带的、印有自己头像照片的纸板面具，急匆匆地戴到头上：照片比真人的脸还大一圈，上面的她梳妆精致、容光焕发，脸上挂着灿烂夺目的笑容。她透过两个眼睛位置的小孔面对显示器接起视频通话，显示器背对着观众。
（注：建议从舞台上方降下一块大型视频银幕——或者像前面那样投影在纱幕上——以便向观众展示剧中角色在手机、电视或各类设备上观看的画面。）
玛蒂（续）
喂？？
屏幕上出现一个相当时髦、长相帅气的年轻人。由于他的脸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暂时看不出确切年纪有多小，但两人关系似乎十分亲密……
雷德利
早啊！
玛蒂
噢——是你呀！今天起得这么早，百灵鸟先生？
雷德利
抱歉，我是不是挑错时间了？我没把你从被窝里吵醒吧……
玛蒂
别瞎说了！没有的事，其实我刚跑完十英里回来，所以……现在这副模样实在不怎么上镜。你还好吗？
雷德利
嗯嗯，挺好的。我就是想问问，我们今天早上的安排还照旧吧？
玛蒂
那必须的，宝贝！给我半个小时收拾一下，我马上就到！
雷德利
好嘞，那待会儿见。
玛蒂
爱你！
她挂断通话，扯下面具。随后盯着自己那张咧嘴大笑的大脸看了一秒，仿佛在对自己的良心说话……
玛蒂（续）
行了行了，别这么看着我行吗？谁还没点自己的日子要过。（把面具扔回抽屉里）只不过我的日子比大多数人稍微复杂那么一点点……
她下场去冲澡，伴随着另一段过场音乐，舞台再次淡出切黑。
注2：Put a face on是英语惯用语，意为化妆、整理仪容。但玛蒂紧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有自己头像的纸板面具戴上，形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给自己换一张脸」
第一幕 第四场
随着音乐渐隐，广播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响亮的声音。几秒钟后，亚当·克劳斯从舞台侧面步入追光灯下。他是一个天生的表演者，圆滑且派头十足，也是这一行的大师，尽管快六十岁了，保养得依然很好。至少这些算是他的优点；至于能否跟上新时代的社交规矩，他还差点意思。他身上穿的是整场演出压轴魔术的行头——或许是一套时髦的白色燕尾服——一边扯松领带，一边对着手持麦克风讲话。从这一刻起，接下来的故事基本都发生在伦敦西区的卫城剧院（Acropolis Theatre）。
克劳斯
谢谢大家！谢谢！哇哦！今晚各位真是太热情了！我得说，能把我们这个小小的巡回魔术秀带到你们这儿来演出，实在太让人激动了！因为你们绝对是我[3]们遇到过的最棒的观众！之前还有人跟我说，切斯特菲尔德下边这儿的老乡们看演出就知道干坐着不鼓掌——天呐，他们简直错得离谱，因为——
科拉尔[4]
是“上边这儿”，亚当。
克劳斯
你说什么？
打断他的是台下一个年轻女人。她正拿着写字板沿观众席过道走向舞台（或者直接从座位上起身）。这是科拉尔，魔术秀新上任不久的制作人。和克劳斯一样，她也是美国人；但她还不到三十岁，精明干练、自信十足，是那种在媒体圈冉冉升起、浑身散发着专业气息和权威感的新生代。此时观众看出来了，这其实只是一场排练，台下并没有观众。
科拉尔
得说“切斯特菲尔德上边这儿”。从伦敦出发一路北上，说“下边这儿”根本讲不通。观众一听就知道你在假客套。
克劳斯
那该死的切斯特菲尔德到底在哪个鬼地方？你之前跟我说是在埃塞克斯郡。
科拉尔
那是科尔切斯特（Colchester）。那是第一周的地点，第二周我们要转场去德比郡。接着去多塞特郡，再去萨塞克斯郡。
克劳斯
具体哪个城市？
科拉尔
温切斯特（Winchester）和奇切斯特（Chichester）。
克劳斯
（顿时泄了气）
我哪分得清这么多？切斯特菲尔德、奇切斯特、科尔切斯特、曼彻斯特、温切斯特、多切斯特……
科拉尔
别忘了还有切斯特（Chester）。
克劳斯
噢，我的天，哥们（God, man）！切斯特（Chester）在柴郡！[5]我没记错吧？
科拉尔
不对，戈德曼彻斯特（Godmanchester）在剑桥郡，而且我们不去那儿演。（看着他的表情）好啦，对！切斯特是在柴郡。再说又不是我负责定这些巡演场地的。（走上舞台来到他身边）行了，离巡演还有两星期呢，实在不行我们还有提词卡嘛。
克劳斯
要不我干脆谢个幕就滚蛋算了。
科拉尔
（摇摇头）
所有调研数据都表明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在针对“最能提升观众好感度指数的因素”进行民调[6]时，近六成的常客观众都选了“与演出明星的个人情感连接”。所有年龄组都是这个结果。所以，在我们正式上路巡演前，你好歹拿出点真诚的样子行不行？只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稳了。（对着挂在脖子上的免提麦克风说道）好了马蒂，我们这边弄完了，谢谢。
两人身后的大幕徐徐升起，露出《亚当·克劳斯魔术秀》的舞台主区域。台上摆放着各式道具、器械和背景幕布，此时只亮着工作灯。
克劳斯
现在你总能告诉我，今天上午的排练终于结束了吧？我被绑在那个邮袋里整整两个钟头，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升。感觉自己像被塞回了羊水袋里一样……我累瘫了……
科拉尔
还没彻底完事呢，亚当。现在是十二点三十五分。斯里姆普森太太[7]马上就到，还带着她的律师。
克劳斯
（想起了这茬，顿时一脸嫌恶）
我真不敢相信居然还要正经应付这一茬？那女人根本就是个骗子，咱俩心知肚明不是吗？
科拉尔
但她是一个能干掉我们票房的骗子——如果我们不把这事压下去的话。所以我们还是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好吗？放宽心一点。我去把他们带过来，待会儿你可得拿出你百分百的迷人魅力，全力发挥。（下场）
克劳斯
我什么时候不迷人过？（疲惫地叹了口气，脱下外套，随后注意到桌上有几件邮件）噢，这是今天送来的信件吗……
他从一个长纸筒里抽出一张雅娜·卡布利茨基的海报展开，满眼欣赏地打量着她的身材。这时，后台传来人声，以及被人勒住脖子般的抗议声，他转过头去。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巨汉保镖出现，粗暴地拖着乔纳森·克里克走了进来——一只胳膊死死勒着他的脖子，另一只胳膊抄在他两腿之间。克里克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犀牛”
您瞧瞧，克劳斯先生——我刚在楼下逮着这小子。他一直在设备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要是您想让我帮他“消除记忆”，我现在就把他拎到外头去——[8]
克劳斯
别，别，别！没事了，“犀牛”！谢谢你！这位是——乔纳森·克里克，那些设备就是他设计的。他算是这里的老班底了，所以……你还是先让他喘口气吧……
“犀牛”
噢，天呐，万分抱歉，克里克先生！我这周一才刚来这儿上班。
克里克
没事，“犀牛”。回头你在巡逻路上要是捡到我的蛋蛋，麻烦顺手寄放在后台门口行吗？
“犀牛”
感谢您的体谅。（下场）
克劳斯转回头继续拆看邮件，克里克则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然后掏出一些文件。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克劳斯拆开一个气泡袋，取出一把外形颇为瘆人的尖刀，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拿起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划出了一道血痕。
克劳斯
这也是为了安全保密嘛，乔纳森，我们必须把嘴封严实了。要知道，昨晚戴维频道（Dave Ja Vu）[9]又播了一档从美国引进的烂节目，专门给观众揭秘各种魔术的机关和手法。这种东西越来越多，太闹心了。
克里克
（不以为然）
是，我也看了。咱俩加起来说不定都给他们贡献了一半收视率，不用太当回事。
克劳斯
行了，说说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弗兰肯斯坦”那个节目弄得怎么样了？
克里克
差不多成型了。这是身体各个部件的支架。你可以通过藏在听诊器里的遥控器来控制脱扣机关。另外我还想借鉴一下《公民凯恩》[10]的那种手法，借一道闪电的强光来掩护真假替身的调包。当然，前提是施工团队来得及把这一整套东西做出来。因为一旦开始偷工减料，早晚得出事。再说了——老天爷啊，搞什么弗兰肯斯坦？要我说，这都有点往《尖叫不停》[11]那种无厘头恶搞片的路子上跑了。
克劳斯
所以我们才从来不问你的意见。据科拉尔说，在最受欢迎的魔术主题民调里，法式大木偶剧场恐怖风[12]一直稳居前列，支持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几，还能吸引点新鲜血液。
克里克
希特勒青年团也吸引年轻人[13]，也不代表我就得喜欢。不过既然是我们的新任制作人想出来的，那肯定是个绝妙的好主意呗……话说她在这一行干了多久来着？
克劳斯
人家可是赞助商力荐过来的。而且我同意他们的看法，她确实给团队带来了新鲜的东西……更有女性视角、更有活力，也更国际化。
克里克
比如这位刚刚挤进我们演出节目单的“德古拉新娘”？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克劳斯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有机会见识到了。她的航班五点落地。就我看到的资料而言，雅娜·卡布利茨基确实有料。我们的节目也确实需要注入点新鲜血液，而且说实话，她火辣、时髦、聪明、带劲……
克里克
……还是个同性恋……（这话让克劳斯瞬间僵在原地）你显然早就知道了吧……
克劳斯
我当然知道。（停顿）那……她有多弯？
克里克
（绝望地叹气）
我只知道她在圈子里出了名的神经质、喜怒无常。我们手头这个节目本来就已经够难搞了。你每次都是两眼一抹黑就往里跳，亚当，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揽下了什么麻烦，有时候甚至连——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科拉尔已经从侧幕重新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神情傲慢的年轻男人。男人正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人，她张着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陷入了恍惚状态。在接下来的整场戏里，她纹丝不动。
科拉尔
好了亚当，这位是——
斯内尔格罗夫
斯内尔格罗夫。我来自斯内尔格罗夫、特里林与吉迪律师事务所。我们受维尔达·斯里姆普森夫人家属的委托，就《亚当·克劳斯魔术秀》一事提出损害赔偿诉求。具体而言，在本月十五日——
克劳斯
我的老天爷啊。
科拉尔
要不！我们还是先把他的话听完？
斯内尔格罗夫
……在本月十五日，斯里姆普森夫人当时正坐在自家的客厅里——
克劳斯
是是是！我们都知道你接下来要说啥。她在电视上看我催眠某个家伙，结果下一秒，她就变成了这副德性——（朝她比划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嗤笑出声）唔，我的意思是——你们认真的？
斯内尔格罗夫
恕我实在体会不到这场悲剧有什么好笑的，克劳斯先生。无辜的普通民众安安静静地坐在扶手椅上，等着看《新闻之夜》[14]，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不负责任的疯子，对着他们的脑子乱搞？您既然拥有这种危险的能力，在使用之前就该三思而后行。
克劳斯
拜托，那都是魔术把戏，老兄！怎么着，你还真以为我眼睛里能射出激光啊？听着——斯里姆普森太太。光凭你这份敬业精神我都得给你打满分，因为……（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但她依然直勾勾地盯着空气）……换作一般人早就绷不住笑场了，所以——你看这样行不行。送你两张我们这家剧院新舞台秀的门票。你和你先生，皇家包厢雅座，算我请客。我是说，我这人向来不亏待有创意的人。（依然毫无反应——他凑近了些）斯里姆普森太太……听好了，等我打个响指，你就会从催眠状态中醒过来！一——二——三。（打了个响指——先是一下——接着连打了好几下——但她眼皮都没眨一下）斯里姆普森太太！！你到底醒不醒啊！！
斯内尔格罗夫
好了，克劳斯先生，我看够了。我想已经证明得很清楚了。这位女士的生活质量已经遭受了不可逆的损害，我们将要求六位数的赔偿金，外加对她丈夫丧失夫妻生活的补偿。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用成年人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我们再来谈。（推着他的当事人下场）
科拉尔
好——吧。这下可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摆平了。交给我处理就行。（正要走——又停下脚步）噢——乔纳森！听说你在“弗兰肯斯坦”那个项目上干得相当出色？
克里克
噢，是啊。毕竟是站在伯纳德·布雷斯劳[15]的肩膀上嘛，所以……
科拉尔
你说谁？
她懒得深究，径直下场。克劳斯重新穿上外套，依然气得直冒烟。
克劳斯
老天爷救救我们，千万别再让这种普通老百姓来添乱了。他们就是见不得你比他们有钱。非得跑来分一杯羹不可！我是说，她肯定是在装的，对吧？
克里克
而且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她还能硬撑多久。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她这个岁数，确实够厉害的。
克劳斯
还什么“丧失夫妻生活”？？她老公应该倒贴我钱才对！我得去喝一杯。（下场时经过一件挂着的束缚衣，伸手弹了弹裆部位置的绳带）另外你能不能把这玩意儿改改？总是勒得我蛋疼。
克里克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工具箱旁掏出件工具，随后抱着束缚衣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仔细调整绑带。过了一会儿，“犀牛”从克里克身后的舞台深处再次探出头来。
“犀牛”
抱歉又来打扰您，克里克先生。刚才外头有个年轻小伙子，还带着位女士。俩人在那儿乱转悠，看着像迷路了。我没敢吱声，生怕他们也是咱们这儿的“老班底”。
克里克
没事，“犀牛”。我们刚才已经打发走了。谢谢。
“犀牛”
噢，好嘞。
他退了出去，克里克继续忙手头的活儿。停顿片刻后，他又探进头来。
“犀牛”（续）
那要是他们又回来了呢？
克里克
他们不会回来的。谢谢你。
“犀牛”
噢，好嘞。
他又退了出去。又停顿了片刻，他第三次探进头来。
“犀牛”（续）
他们好像又回来了。
克里克
噢，我的老天，有完没——
他转过身，话音戛然而止。从“犀牛”身旁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正是玛蒂·麦哲伦，身旁还跟着之前Skype视频通话里的那个年轻人。比起上一场我们见到她时的模样，此刻的她光鲜亮丽了不少，而那个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她满脸灿烂笑容地站在那里，克里克缓缓站起身，一时竟有些语塞……
克里克
好家伙……
玛蒂
（停顿）
二十年没见了，你就这一句？
克里克
什么？不是，我不是……我只是……
玛蒂
（停顿）
见到我激动坏了？我猜你憋了半天是想说这个吧？还有，你不打算跟我的教子雷德利打声招呼吗？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他一直巴不得想见你一面。（对雷德利）你觉得呢？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吧……
雷德利
哦，不不不！听着，乔纳森，能见到您实在是太太太、太荣幸了！您好！
“犀牛”
需要我帮您把他们打发走吗，克里克先生？
克里克
嗯？不用！不用——谢谢你，“犀牛”。没事了。（“犀牛”点点头离开）
玛蒂
（盯着他）
然后呢？
克里克
什么？
玛蒂
真是的，看把你吓得跟车灯照傻了的兔子似的！来抱一个？？
克里克
噢！好，当然，当然！（走上前两人拥抱——随后他松开手，去跟雷德利握手）雷德利……
雷德利
诶——嘿，不介意吧？（举起手机跟克里克连拍了几张自拍）
克里克
不介意，我是说，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我甚至不知道你已经回英国了。我是——真心的——既惊喜又高兴。都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毕竟当初你就那么一拍屁股跑到美国去了……
玛蒂
我才没有“一拍屁股”跑去美国。我一开始是去办正经事的，后来嘛……就遇上了一个人。人之常情嘛。好吧，其实是遇上了好几个人。
克里克
毕竟美国地方大嘛。
玛蒂
就是说啊。反正不管怎么说吧，我就不拿那些破事烦你了。折腾了一大圈，外加结了两次婚之后……
克里克
你逗我呢吧。
玛蒂
其中一个我后来才发现，他早就结过婚了。而且结婚对象还是个男的。这就有点欺人太甚了吧。
克里克
乖乖。
玛蒂
不过呢，好的一面是，这两场离婚官司打下来我捞了一大笔——所以说老天爷赐给我们婚前协议是有道理的。再后来，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这边的家人和朋友……我以前的老同学塔姆辛（Tamsin），还有她的小宝贝儿子……（搂了搂雷德利）……谁能想到，这孩子长大后竟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魔术迷。
雷德利
您是不知道我软磨硬泡求了她多久……（环顾舞台四周）这简直就是阿拉丁的藏宝洞啊！（走开几步，非常着迷地打量起几件道具）
玛蒂
不说我了，你呢！我感觉自己就像穿过了时空隧道一样……
克里克
呃，是啊——老样子老样子。我是说，我这些年也经历过不少——
玛蒂
接着说。
克里克
这些年来。
玛蒂
那肯定啊，具体呢？
克里克
跟你差不多吧，不过……
玛蒂
我猜也是。当然了，后来听说你已经死了，这事儿就更没法聊了。
克里克
你说什么？
玛蒂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反正挺久以前的事了。说你得了一种可怕的肌肉萎缩症，整个人都变成植物人了。到最后还得靠管子往身体里输送营养，听着简直惨不忍睹。
克里克
谁跟你这么说的！
玛蒂
哎呀，你知道这种消息是怎么传开的嘛。
克里克
我不知道啊？？
玛蒂
肯定是朋友的朋友之类的……我想想，好像是有个人认识你以前交往过的某个对象。是叫卡拉[16]什么的吗？
克里克
（点点头，若有所思）
听着还真是她的作风。
玛蒂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全是她瞎编出来的？
克里克
这个嘛——（指了指自己）不然呢？？
玛蒂
噢，倒也是。那她这人可真不地道。后来直到最近，我读到一篇报道，说你以前那个搭档亚当·克劳斯搞了个新节目，马上要开始巡演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在报道角落里看见了你的名字。我们俩当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吧。
雷德利
我跟你说，对我而言这简直是美梦成真！因为您知道的，这些年我自己也琢磨出了一些魔术点子……当然，肯定比不上您的水平，不过……
玛蒂
我就想，你能不能随便点拨他几招。带他在后台转一转，看看你们幕后都怎么干活。当然了，不能泄露太多核心机密……
雷德利
噢，不，听我说！魔术师守则——绝对保密。规矩我懂，乔纳森。我非常尊重您的工作，也对整个魔术行业怀有崇高的敬意。更别提玛蒂阿姨跟我讲过的那些故事了！那些离奇的罪案、谋杀案……别人都解不开的……
玛蒂
（慈爱地）
还“玛蒂阿姨”呢，听听这孩子说的……
雷德利
可你们俩一联手……那种演绎推理的科学，那种支撑起——所有这一切（指舞台上的道具）——的逻辑框架……把剖析与重构这两种本领环环相扣地结合在一起——简直绝了！我是说，这就是我向往的世界。太带劲了！
克里克
嗨，无非是些糊弄人的小把戏罢了，不过……好歹能混口饭吃。
雷德利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往旁边溜达过去。
玛蒂
听我说，乔纳森，说正经的。这孩子人特别好。不幸的是，他妈妈去年去世了……我答应过她，不管这孩子将来选哪一行，我都会尽力扶他一把，你懂的，所以……不过说真的，当年咱俩确实也没少折腾。你和我，我们俩一起闯过那么多乱子……
克里克
是你拖我下水的……
玛蒂
……这孩子刚才没说错，当年那些案子确实挺厉害的吧？密室里的尸体，那些让人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案子，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明白的。而且我跟你说，这孩子骨子里还真有那么点你的影子，你见了肯定会刮目相看的。我当年写在书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案子，他总是一遍遍拆开了揉碎了研究，想搞明白里面的门道。跟着大师学艺嘛。老天保佑他。咱们当年也真是磕磕绊绊过来的，对吧？我知道，有时候我确实挺会算计，也挺讨人厌的，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是会年纪越大越懂事的……
克里克
倒也是……
玛蒂
你什么意思？
克里克
啊？
玛蒂
你就是这么想的？觉得我爱算计、讨人嫌？是个彻头彻尾、满肚子算计的贱人？
克里克
没有！不是！我只是——
玛蒂
不过不用解释，不，你说得没错！我以前就是那样，真的就是——说来也挺有意思，有些事真得事后回头看才能看明白。
克里克
那我又好到哪儿去！估计是个十足的讨厌鬼……
玛蒂
噢，老天。搞得好像你每次解开谜题的时候，一点都不沾沾自喜似的？
克里克
（轻笑）
也就偶尔吧……
玛蒂
臭屁得要命。
克里克
是……
玛蒂
还有你那些挤兑人的抖机灵。
克里克
……好吧……
玛蒂
站在道德高地上对我像老爸一样说教——
克里克
行了！好啦！意思到了就行。总之，我们俩各有各的毛病。
玛蒂
可不是嘛。好了，我能不能先把他交给你照看一会儿？我还得进城办几件事……再说了——我们真该找个时间聚一聚，一起吃顿饭什么的。只要你有空的话。
克里克
听着不错。
玛蒂
而且这顿归我请，好吧？（又看了一眼正在一口埃及石棺旁自拍的雷德利）就当是感谢你，给了他这么棒的一份生日礼物。
克里克
噢，原来今天过生日！那他今年多大了？
玛蒂
雷德利？呃，刚满二十一，所以……
克里克
你开玩笑吧。那——我们不如今晚就一起吃个饭吧。我的意思是，除非你们俩今晚有——
玛蒂
没安排。巧了，我们今晚还真没事，对吧？
雷德利
噢，对啊，那可真是……锦上添花了……
玛蒂
那就这么定了。
克里克
好，那我去订个地方，然后……
玛蒂
太棒了，那……我们回头见。
克里克
回头见。
他目送她离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存。此时雷德利正蹲在舞台正中央。
雷德利
所以这就是主活板门了吧？哇，这底下的名堂肯定多了去了。
克里克
唔……底下跟个迷宫似的，不过……来吧。我正好有空……
两人下场。随着大幕落下，我们通过投影看到两人出现在舞台下方的视频画面。克里克打开一盏灯，照亮了一片堆满各式魔术器械的地下空间。伴随着另一段过场音乐，克里克开始领着雷德利四处参观；画面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架飞机降落的资料镜头与轰鸣声。随后切入……
注3：第一季第一集里亚当·克劳斯全剧登场的第一幕说过的报幕词。
注4：这个角色在第四季第一集出场过，由Anna Francolini饰演
注5：克劳斯被英国地名绕晕，感叹God, man! Chester，科拉尔却把连读听成了剑桥郡小镇 Godmanchester（戈德曼彻斯特）。英国有大量以-chester结尾的城市和城镇，例如Chester、Manchester、Winchester、Colchester、Chichester等。这个笑话还利用了克劳斯的美国人口音和他对英国地理的不熟悉。
注6：原文是Appreciation Index，英国广播电视行业使用的观众欣赏度指数，简称 AI，用于衡量观众对电视节目的喜爱和满意程度。科拉尔把这种电视行业的数据指标搬到剧院观众调查中，反映她凡事都要通过数据和市场研究决定的工作方式。
注7：第四季第六集出场过，原剧里她是看电视转播时声称被克劳斯隔空催眠而起诉索赔，由已故老戏骨Brenda Cowling饰演
注8：其实第一季第一集“犀牛”就已经抓错过一次克里克，结果快20年过去了，他依然跟着克劳斯的剧团工作，却还是没有记住克里克的脸，又重演了一次第一季第一集的剧情
注9：英国喜剧与综播频道，隶属于英国的UKTV网络
注10：奥逊·威尔斯1941年的经典电影《公民凯恩》（Citizen Kane）
注11：指1966年英国经典恶搞恐怖喜剧电影《尖叫不停》（Carry On Screaming!）。这部电影本身也是英国著名的Carry On恶搞喜剧系列的一部。该系列以低成本、夸张表演、性暗示和对恐怖片、历史片等类型片的戏仿著称。《尖叫不停》则专门恶搞弗兰肯斯坦式恐怖电影。
注12：指巴黎大木偶剧场（Théâtre du Grand-Guignol），1897年开业，以血腥、残酷、惊悚的舞台剧闻名，后来Grand Guignol也成为一种恐怖戏剧风格的代称。这里科拉尔把它当成流行的魔术主题，克里克则不喜欢这种迎合观众的血腥噱头。
注13：希特勒青年团（Hitlerjugend）是纳粹德国的青年组织。
注14：BBC的旗舰新闻与时事分析节目《新闻之夜》（Newsnight），1980年开播，传统上在BBC Two晚间播出
注15：前文克里克提到1966年英国经典恶搞恐怖喜剧电影《尖叫不停》（Carry On Screaming!）。片中模仿弗兰肯斯坦怪物的角色Socket，由英国喜剧演员伯纳德·布雷斯劳（Bernard Bresslaw）饰演。克里克借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一名言的句式，改成站在布雷斯劳的肩膀上，借此自嘲自己做的弗兰肯斯坦魔术不过是低俗老喜剧的翻版。不到30岁的美国制作人科拉尔显然不熟悉这部老电影。
注16：指《幻术大师》第四季接替玛蒂担任克里克搭档的电视主持人卡拉·博雷戈（Carla Borrego），由朱莉娅·萨瓦尔哈（Julia Sawalha）饰演。原剧中卡拉与克里克曾有一段暧昧又抓马的搭档关系。剧本借玛蒂随口提起她，调侃卡拉火爆、记仇的性格，以及她分手后到处散布克里克变成植物人的谣言。这是专门给原剧老观众准备的彩蛋。
第一幕 第五场
舞台前区：或许只需从上方降下一块写着“到达大厅（ARRIVALS）”的指示牌，再配上机场航站楼外的背景噪音。科拉尔、雅娜和拉兹洛走入画面。后面两人推着装满行李的手推车。三人都在各自拿着手机起劲地讲电话，拉兹洛说俄语，雅娜说捷克语，只有科拉尔的英语从嘈杂声中清晰地传出来……
科拉尔
……对，我已经接到卡布利茨基小姐了！还有她的私人经纪人。我们刚出航站楼，马上到上车点了，你随时开过来都行？不过先给你提个醒，弗兰克，行李的数量比我们原先预计的要多出不少，所以……
就在这时，克劳斯推着另一辆更大的手推车走上台，上面高高地堆着更多的包和大衣箱。众人停下脚步。
科拉尔（续）
嗯，那样就行，对，这主意好！行，拜拜。（与另外两人同时挂断电话）他去换辆大点的车，过两分钟就到。
拉兹洛
太麻烦你了，科拉尔。帮了我们俩大忙。恐怕雅娜不太擅长坐飞机。
雅娜
在舞台上，我无时无刻不在飞。可坐进飞机里，就不太行了。
科拉尔
这是你第一次来英国，对吧？
克劳斯
而且天呐，我不得不说，你人还没来多久，就已经让这里变得亮堂多了！
科拉尔
（白了他一眼）
我们最近一直在补看你在国内的一些演出视频，雅娜，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能把你引荐给英国观众，我实在是非常期待。
克劳斯
尤其有一场演出让我们印象特别深——是为了支持LGBT权益的那场……
雅娜
噢，哪一场？我参加过好多场呢。毕竟，这确实是我非常关心的事业……
克劳斯
没错。而且我得跟你说，你那场演出服可真够大方的，跟国王的新衣一样！
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笑了出来。
科拉尔
雅娜，你一定会给我们的节目带来全新的活力。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跟你好好聊聊你的节目方案了。
雅娜
那当然。唔——说起来，其实我心里还真有一个想法……（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神色变得神秘起来）我不知道在这儿、在这个时候提合不合适，不过……那是我曾经表演过的一个幻术。已经很多年没再演过了。叫《海之女神变形术》。
克劳斯
听着不错。
雅娜
每场演出，每一个晚上，都能让观众看得屏住呼吸。那是他们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变形魔术！要知道，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直到今天也从来没人知道——我有一个孪生姐妹，海伦娜。这就是我们完成这个魔术的秘诀。
克劳斯
一个……同卵孪生姐妹？那可真方便。
雅娜
我知道，这算是非常作弊，对吧？用那种办法糊弄观众，可是……
拉兹洛
真是讲究！亲爱的，这可是演艺圈……
雅娜
只不过，对海伦娜来说，演艺圈并不是一切。最后她退出了这一行，嫁给了法国多尔多涅省的一个葡萄酒庄园主。她在那边的葡萄园里隐姓埋名，没人认识她，也没人知道我，所以我的秘密一直保守得很好。可是就在一个星期前，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太惨了——说一切都完了！她丈夫抛弃了她，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她没了住处，没了工作，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科拉尔
听着真让人揪心。
雅娜
所以我就想——唔，你们也知道，她是我的亲姐妹。如今就困在海峡对岸……
克劳斯
孤身一人，还被抛弃了。
雅娜
她当然不会接受我的施舍，不过……我心里其实一直盼着，有朝一日我们姐妹俩还能再同台合作一次。我不知道，亚当，你觉得现在才提出这个想法，会不会给你们的安排添麻烦……
克劳斯
不，不，不！听我说，一台演出里卡布利茨基家的美女再多也不嫌多！我平时老这么说——对吧，科拉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噢，我们的车来了。（众人迈步往外走）依我看，一点点剧场同袍的温暖情谊……正是你姐妹眼下最需要的，好让她振作起来。我简直迫不及待想见见她了……
第一幕 第六场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回到《亚当·克劳斯魔术秀》的舞台布景。克里克和雷德利端着咖啡重新登场，两人刚把剧院上上下下彻底参观了一遍。
克里克
好啦，卫城剧院导览游到此结束。当然，有些地方不对外开放，这一点你也能理解。哪怕是老朋友的教子也不例外。
雷德利
噢，理解，完全理解。干这行总得留个心眼嘛。今天真是让我大饱眼福，太感谢了。我回去一定告诉玛蒂您有多慷慨，花了这么多时间陪我。
克里克
（微微一怔，随后）
可惜你今天没能见到我们那位大老板。他整整一个星期都在为罗马尼亚来的那位火辣女嘉宾流口水。他们俩刚去机场接她下飞机，所以——啊！不过等等，一说就来了……
听到说话声，他转过身去，只见克劳斯和科拉尔回来了，正领着雅娜和拉兹洛走上舞台。
克劳斯
……瞧，这就是你的新主场了，希望你们会满意？这儿的工作空间相当宽敞，挑吊挂设备的高度也够，而且——噢，瞧瞧谁在这儿！让我隆重介绍一下不可或缺的那一位[17]！我的创意顾问，跟我搭档多少年了来着？他都记不清自己当初到底是砸碎了多少面镜子，才招来这么多年的霉运！[18]乔纳森·克里克——这位是雅娜，她要来给咱们的节目添点布拉姆·斯托克式的哥特味儿。再加上乔纳森给咱们捣鼓的玛丽·雪莱式风格[19]……我跟你说，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雅娜
乔纳森，非常高兴认识你。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克里克
很高兴认识你。顺便介绍一下，这位是雷德利。玛蒂·麦哲伦的教子，亚当。如果你还能把记忆倒回上个世纪的话？
克劳斯
噢——对，对，玛德琳，没错！她这阵子在忙活什么呢？
克里克
唔，看样子还混得挺不错。（对雷德利）那就这么定了，你们俩要是方便的话，八点钟左右回这儿来找我？然后我们一块儿去凯特纳餐厅[20]……
雷德利
八点整，没问题。太期待了。谢谢您带我四处参观。真的很高兴能认识各位。
雷德利离开时，克里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像是在仔细琢磨着什么。
科拉尔
好啦。我们该带你去看看你的化妆间了，雅娜。确认一下你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雅娜
好的，而且我跟海伦娜约好了七点半通个视频电话。就是通个气，也让大家彼此熟悉一下、心里有个底。这种事还是很重要的。
克劳斯
噢，可不是嘛。对了，拉兹洛。你不妨跟乔纳森讲讲我们刚才聊的那个新节目？（对克里克）保证让你惊掉下巴。（他跟着科拉尔和雅娜下场）
停顿片刻，场上只剩下克里克和拉兹洛两人。彼此之间有一丝微妙的戒备感。
克里克
所以……海伦娜是……？
拉兹洛
雅娜的孪生姐妹——多年来一直是她最精彩的大型幻术里不可或缺的搭档。直到后来她隐退，结婚定居在了法国。不过既然她如今又恢复了单身……而且有空档……我们希望能把当年的那份魔力重新找回来。
克里克
（望向克劳斯离去的方向）
一个单身、感情空缺、长得还一模一样的同卵双胞胎。这简直就是对着空门踢球啊……
拉兹洛
你说什么？
克里克
（岔开话题）
那这个新魔术是……
在接下来的讲述中，拉兹洛可以利用舞台空间，一边描述一边相当优雅地演示走位与调度。
拉兹洛
《海之女神变形术》。布景和道具正在运来，明天就能到，赶上第一次排练。我来给你讲讲节目的流程。故事发生在日落时分、一天将尽的礁石海滩上。一位老船长登场。他形容枯槁、疲惫不堪，留着蓬乱的长胡子和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戴着独眼眼罩和一顶宽边软帽，身后拖着一只小木箱。他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异象。岩石之间有一道小小的瀑布，水流从一道岩壁上倾泻而下。在灯光的映照下，金光闪闪、波光粼粼。瀑布是循环水流，用一圈细透明水管做的——水泵把水从管内抽上去，从顶端涌出后再顺着管壁外侧流下来，这样观众就完全看不出水管的存在……
克里克
明白……
拉兹洛
海之女神步入瀑布之中。她容光焕发、妩媚动人，一头金色长发。这当然是由雅娜扮演。当她在水中沐浴时，老水手坐在自己的木箱上静静注视，看得如痴如醉、魂牵梦绕。女神擦干身子走出瀑布，踏进一只巨大的扇贝。那就像一只张开的巨型蛤蜊，宛如波提切利的名画[21]活了过来。她在贝壳里蜷起身子睡去，随着暮色降临，贝壳缓缓合拢。夜幕低垂，老水手也陷入了沉睡。渐渐地，黎明破晓，传来一声鸡鸣，老水手醒了过来。他回想起昨晚的梦境——又或者那根本不是梦？他站起身，走到贝壳前一把掀开……可贝壳里已经空无一人！他怅然若失！转过身去，双手抱头失声痛哭，仰天悲鸣。紧接着，他猛地转回身面向观众——一把扯下胡须，甩掉假发、大衣和那顶宽边软帽，露出真容——老水手竟然变成了海之女神本人！然而从他最初登台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离开过观众的视线。
克里克
（点点头）
所以老水手从头到尾都是海伦娜假扮的，而当贝壳打开时，雅娜就藏在上半扇贝壳的夹层里……
拉兹洛
其实，我们原先的设计是让她从贝壳底部穿过舞台的活板门离场，不过……（仔细一琢磨）……你这个办法更好……
克里克
（耸耸肩）
既然雅娜根本没必要离开贝壳？上半扇贝壳可以设计一层假内壁，错视[22]效果模仿曲面……只要把灯光角度打准，再加配重平衡身体的重量就行。这样一来，整个贝壳甚至都可以悬空架起来，比如底下只用两根很细的石柱撑着，让观众一眼看出她绝不可能从舞台地板离开。
拉兹洛
（面露欣赏——态度也逐渐热络起来）
你跟克劳斯先生共事多久了？
克里克
感觉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了。（敏锐地打量着他）至于你和雅娜，我猜……没那么久吧。五六年？
拉兹洛
（这下更让他刮目相看了）
这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克里克
气场太强了？我看你可不是那种能屈居人下的人。而且从体格上看，依然保持得相当健美。恕我直言，我猜你自己以前也是个登台演出的演员吧？或许是个舞者？而且改行还没多久——当然我也可能完全猜错了，不过……
拉兹洛
（坦然承认）
在莫斯科国家马戏团。整整二十三年。直到有一天——嗨——算了。他们把我从节目里弄下来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就是这么回事。没过多久，雅娜就找到了我。是她救了我。我们发现彼此说着同样的语言。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她是捷克人，我是俄国人。但我们是在布加勒斯特相识的，她最初去那儿求学。当铁幕[23]在整个巴尔干半岛落下的时候，她演艺生涯的大幕却徐徐升起，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离开过那里。（停顿）她说的跟姐姐通话是几点来着……？
克里克
好像是七点半。
拉兹洛
（看了看表）
快到时间了。你也一起来吧，别错过了。（两人一同下场）说真的，乔纳森，你和我真该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你的许多独到见解……我相信雅娜肯定会很感兴趣……
舞台切黑，同时从上方降下几面新的布景墙，拼成……
注17：原文克劳斯把克里克隆重介绍成the Man Without Whom，实际上是一个故意悬空的句式，完整意思相当于「没有他就无法完成演出的那个人」
注18：英语迷信认为打碎镜子会带来七年厄运。克劳斯借此调侃自己与克里克合作多年，仿佛这些年的不顺都是克里克打碎镜子造成的。
注19：分别指《德古拉》的作者布拉姆·斯托克（Bram Stoker，1847—1912）和《弗兰肯斯坦》的作者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雅娜负责给演出带来斯托克式的吸血鬼哥特恐怖元素，克里克则负责设计雪莱式的弗兰肯斯坦怪物魔术。两位作者分别代表了经典吸血鬼文学与科学怪人文学的源头。
注20：指伦敦苏豪区历史悠久的凯特纳餐厅（Kettner’s），1867年由法国厨师奥古斯特·凯特纳创办，是伦敦最古老的餐厅之一。餐厅曾与奥斯卡·王尔德等伦敦文化名人有联系。
注21：指意大利文艺复兴画家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The Birth of Venus）。画中维纳斯站在巨大的扇贝壳上，由海中诞生。剧中雅娜扮演的海之女神走入巨型贝壳，正是对这幅名画的舞台化模仿。
注22：法语艺术术语trompe-l’œil，字面意思是「欺骗眼睛」，指利用透视、光影和绘画技巧制造视觉错觉，让平面看起来像立体物体。
注23：这里原文的第一个Curtain指铁幕（Iron Curtain），即冷战时期欧洲东西方阵营之间的政治分界；第二个curtain则是剧院的舞台幕布。拉兹洛用「铁幕落下」与「雅娜演艺生涯的大幕升起」形成双重对照，描述冷战政治局势与个人事业的变化。
第一幕 第七场
卫城剧院，雅娜的化妆间。这场戏必须让观众看清房间的具体构造和空间限制，这对后续诡计至关重要。灯光亮起，雅娜正从带来的一个大衣箱里取出几套戏服挂起来。其中一套是古怪的骷髅服，上面的骨头可以拆卸。克劳斯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科拉尔则指着正对房门的侧墙上一扇位置较高的小窗。
科拉尔
雅娜，要是觉得闷，推开这扇窗外面就是两家剧院中间的窄巷，没人能偷看。老伦敦的旧建筑就是这样，恐怕跟拉斯维加斯的百乐宫酒店[24]没法比。
克劳斯
要是这样还不够，我就过来趴在钥匙孔上给你吹吹风。
雅娜
唔，要是我真热得冒烟了，肯定通知你，不过——噢！当心她的利爪，锋利得像剃刀一样！
克劳斯正在打量另一套造型诡异的戏服：一件深红色的长袍，连着巨大的恶魔头罩，做成女妖的模样，两只袖口末端还装有一对狰狞的利爪。
克劳斯
这位看着可不好惹啊……
雅娜
（从他手里接过来）
她是个自食其肉的怪物，“地狱妖婆”……会把自己一口口吃掉。先是用爪子撕扯掉身上的长袍，然后一根骨头接一根骨头地啃食自己的骷髅架子——直到最后只剩下一颗脑袋，孤零零地漂浮在舞台半空。（把戏服搭在一块折叠屏风上）
克劳斯
听着真是老少咸宜的合家欢节目。
雅娜
小孩子们可爱看了。（坐下，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好了，时间到。她这会儿肯定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我能感觉到。她也能感觉到。我们从小就这样了，从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们懂吧？我们之间有这种——你们怎么说来着……
科拉尔
心电感应……
雅娜
因为我们是两个人，但也是一个整体，所以……啊！（此时拉兹洛和克里克也走进了房间）你们都过来一起吧……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了她的孪生姐妹海伦娜。两人面容一模一样，但海伦娜留着利落的短发，性格也散漫跳脱得多；随着通话进行，她甚至开始跟克劳斯打情骂俏起来——克劳斯自然也是来者不拒、起劲回应。这段视频显然是事先录好的；和之前一样，画面也同步放大投影在舞台上方。
雅娜（续）
嗨，亲爱的！来自英格兰的英语问候！你怎么样？
海伦娜
也问你好呀，我的宝贝，来自美丽法兰西（La Belle France）的一声“晚上好”（bonsoir）！我看见你那边有好多张面孔呢！
雅娜
是啊，是啊。（逐一向她介绍众人，众人也随之打招呼）唔——拉兹洛，我记得几年前你们见过那么一次……这位是科拉尔，我们的制作人……还有这位——噢，我居然一下把名字给忘了，真不好意思——
克里克
乔纳森。
雅娜
乔纳森，亚当的搭档……当然还有——大名鼎鼎的亚当·克劳斯本人。
克劳斯
海伦娜！最近怎么样啊！
海伦娜
亚当·克劳斯！我当然认得，太熟了！你在法国可是名人！但凡喜欢魔术的人没有不知道你的！也向那边的各位问好！听我说，我相信雅娜肯定都跟你们讲过了。我眼下的日子，简直就是一团狗屎。抱歉我说了脏话，可是……
克劳斯
说狗屎我们完全不介意。毕竟你刚遭了那么大的罪……
海伦娜
哎，你们也知道，我丈夫那个人，我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他，结果——算啦，亲爱的，我们终于又能像从前一样聚在一起了——这一定会非常棒。我都等不及了。而且能跟你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出，亚当，这绝对是我的荣幸！我们俩可以一块儿切磋几手绝活。
克劳斯
我脑子里已经蹦出好几招了！
雅娜
对了，海伦娜，我刚才正在把我们的演出服拿出来挂好。我看亚当好像特别感兴趣……
海伦娜
噢，真的吗？那要是你保证不跟别人说，亚当，我说不定可以给你看看我戏服里藏的秘密？里头可藏着不少秘密呢！
雅娜
行了行了。好了，明天见。你要是方便直接来剧院就行，我们就可以开始排练《海之女神》了。等你到了我再给你打电话。一路平安。
海伦娜
太期待了，我的小天使！各位明天见啦！到时候咱们就能面对面见到真人啦！
克劳斯
真人那可再好不过了，有血有肉的嘛！明天见，海伦娜！
海伦娜
（飞吻）
先拜拜啦，爱你们每一个人哦！
雅娜挂断通话，屏幕暗了下去。
克劳斯
哇，她可真是个迷死人的尤物。太对我胃口了。
雅娜
我觉得这次机会一定能帮她振作起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肯帮我完成这次小小的“拯救行动”，这对我意义重大。不过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今晚我就先忙到这儿了……
科拉尔
没问题，酒店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就在荷兰公园那边，不过……给我们两分钟，我们帮你叫辆出租车。你肯定也想早点过去梳洗休息一下。
克劳斯
（众人纷纷走出房间）
要不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可以聚一块儿吃顿宵夜……你也一块儿来吗，乔纳森？还是说你今晚已经有别的安——
他转过身，发现克里克古怪地愣在原地，仿佛脑子里突然在飞速盘算着什么；随后克里克走到化妆镜前，神色怪异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克劳斯（续）
你没事吧……？
克里克
嗯？没什么，我只是照照镜子提醒一下自己，亚当……一个容易上当的傻子长什么样。（从镜前走开）有几件事刚刚在我脑子里对上号了。而且结果实在让我高兴不起来。（见克劳斯一脸茫然，他看了看表，从克劳斯身边走过）还有二十分钟。说是一场“小小的拯救行动”，还真是一点没错……
克劳斯放弃追问，跟着他走了出去，房间里空无一人。随着灯光缓缓暗下，不祥的音乐悄然响起，最后只留下一束聚光灯在依然搭在房间后方屏风上的地狱妖婆戏服上。
最终舞台切黑，撤下化妆间布景，场景转回……
注24：指拉斯维加斯的百乐宫酒店（Bellagio），以豪华酒店、赌场、喷泉表演和高档娱乐设施闻名。
第一幕 第八场
二十分钟后，回到舞台布景中。克里克坐在桌旁，身上还是之前那身衣服，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画面紧锁眉头。电脑里正在播放某种热闹的综艺节目音乐。过了一小会儿，玛蒂带着雷德利登场。两人都为今晚的外出聚餐换上了一身光鲜体面的行头，显得兴高采烈，相比之下，克里克的态度已经冷淡了许多。
玛蒂
晚上好！大家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吧？（停顿，见克里克依然盯着电脑屏幕）抱歉，我们没来得太早吧……
克里克
太早？
玛蒂
不是，我只是……以为你这会儿该换副模样了。
克里克
巧了，我本来也想对你说这句话。
玛蒂
（看了一眼视频）
那是什么？
克里克
你干嘛要问？
玛蒂
唔——我不就是随口问一——
克里克
不，我的意思是，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干嘛还要明知故问。
玛蒂
什——？
克里克
（暂停视频，终于站起身来）
你那位老同学……听说她英年早逝，我刚才还挺替你难过的。来，再提醒我一下，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玛蒂
（悲伤地）
噢……是啊，塔姆辛（Tamsin）。真是太惨了。
克里克
也是靠插管喂食？
玛蒂
你说什么？
克里克
（觉得犯不着在这句话上纠缠）
是这么回事，刚才我和雷德利在演员休息室里闲聊的时候——我试着回想了一下……（转向雷德利）……你当时管她叫塔斯敏（Tasmin）。我那会儿就觉得听着不太对劲……
玛蒂
塔斯敏？噢——这个嘛，是啊，塔姆辛和塔斯敏——这么多年来……老有人把这两个名字搞混……
雷德利
噢，对，简直一天到晚有人叫错……
玛蒂
……害得她总得一遍遍纠正别人。你懂那种感受吧。到最后她也懒得管了，别人叫哪个她都答应……
雷德利
……她两个名字都答应，所以……多半是因为这个我才——
玛蒂
……多半是因为这个他才那么叫的——
克里克
行了，我看这种鬼话我们听得够多了，不是吗？再演下去就太难看了。（玛蒂和雷德利双双陷入沉默，意识到彻底露了馅）是啊，我刚才还真以为你如今已经换副模样、改过自新了。是我看走眼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变。满嘴跑火车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先把你们俩的口径对准了。
雷德利
（懊悔地，对玛蒂）
对不起。
玛蒂
（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
还有哪儿露馅了？
克里克
说不好，好几处吧。（对雷德利）首先是一上来那声“玛蒂阿姨”——叫得那叫一个亲热……结果后来他就直接管你叫“玛蒂”了。这就有点可疑了。我渐渐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另外你还做了一件绝对反常的事……当时在我潜意识里留了个印子，只不过……我这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了。但有一件事确实蹦回了我脑子里——而且我刚刚已经核实过了——就是这个宝贝。昨晚在戴维频道播出的那档节目，叫《魔术界惊天大揭秘——真相大白！》的片尾字幕。
他重新播放片尾画面，大银幕上随之同步显示出节目的片尾字幕，伴随着音乐和相应的图标画面——完全是传统美国电视节目的作风，一屏接一屏的人名列表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
克里克（续）
（再次按下暂停）
普通观众随便扫一眼肯定注意不到，但如果我们凑近了仔细看……
他把进度条往回拉，再慢放往前播，最后定格在其中一页字幕卡上。
克里克（续）
“节目资料调研——黛比·达·伽马（Debbie da Gama）”。（瞥了她一眼）玛蒂·麦哲伦（Maddy Magellan）……黛比·达·伽马？我猜要是化名叫“克莉丝·哥伦布（Chrissie Columbus）”可能就太明显了[25]，不过——不好意思，还是太粗心了。
玛蒂
老天爷啊，也就你能把这两件事扯到一块儿！而且字幕滚得那么快，你到底是怎么瞄见的？我彻底服了。
雷德利
（苦着脸）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厉害。
克里克
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说说今天这整出假面舞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傻乎乎地信了你们这套催人泪下的故事，以为真有个刚失去母亲的教子过生日，大老远带他去后台参观，好让他搜集一大堆新素材回来交差，用在你这破节目的下一集里。这么看来，幸亏我刚才没透露太多核心机密，对吧？那你们的B计划又是什么？今晚灌我一肚子红酒，看还能从我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来？
玛蒂
行了，行了！你让我怎么办嘛！那两场婚姻——我一分钱都没捞着。要是你非想知道的话。一毛钱都没有。至于调查新闻记者——这年头？我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根本没人稀罕。密室奇案的市场早在八百年前就彻底垮了——我总得想办法混口饭吃吧。但我打一开始就跟节目组把话说死了——我和你的交情，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绝不会为了赚钱，就跑回来利用我们过去的关系，毁掉我们之间的信任、诚意，以及彼此的尊重——
克里克
噢，快闭嘴吧。
玛蒂
我都破产了，好吗！你就体谅体谅我行不行？再说了，所有证据都表明，这类揭秘节目其实是在帮魔术界拉人气！根据调研数据，它们能激发大众的兴趣，让更多观众买票进剧场。你想啊，这就好比跟观众签了一份契约，让他们也参与到这场骗局中来。所以你们实际上是在为他们搭建一座桥梁——
克里克
噢，你听听你自己都在说些什么？听着跟我们新来的制作人一模一样。这吃相可真不好看。（转向雷德利）另外，抱歉扫你的兴了，我想我们短期内都不会再邀请你来这里参观了。不过演技还是挺不错的，这点我得承认。你从哪儿找来的这小子，好莱坞群演中心[26]吗？专门在“眼睛亮晶晶的蓝眼教子……名字叫雷德利”那一栏里挑出来的？鬼才信。
雷德利
（怯生生地）
其实我真叫这个名字。
玛蒂
克里克先生，你可真聪明。行，没错，很显然你又猜对了——他确实不是我的教子……
克里克
这倒算是个好消息……
玛蒂
……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这话让克里克大吃一惊）第一段婚姻，嫁了个满嘴跑火车的好莱坞经纪人，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玩完了。那家伙是个铁杆《异形》迷，要是生个女儿我们本来打算叫她“雷普利（Ripley）”的[27]。后来那段婚姻打了水漂，至于第二个双性恋糕点师老公我们就略过不提了……你以为在那座所谓的“天使之城”[28]里，走老套的单亲妈妈路线很容易吗？好吧，为了博同情，我刚才确实添油加醋编得太过了。但如果你非想知道真相的话，今天确实是他的生日，他确实是个铁杆魔术迷，而且我确实觉得他很有天赋。好吧，虽然这份机会刚刚被我亲手搞砸了，但那都怪我。
克里克
（停顿）
这么说来，你那位老同学其实根本没死？
玛蒂
没死，她搬去斯温顿（Swindon）了[29]。所以，没错，真相就是这样。我向你道歉。我当初不该打这个歪主意的。我看我们俩现在也该走人了，对吧？我们自己去庆生。晚安，乔纳森。
雷德利
（沮丧地）
嗯……晚安，乔纳森。（两人往外走）嘿，行了妈，你千万别怪自己……
玛蒂
行了，下次你还是争取把台词背熟点吧……
两人离开了，留下克里克站在原地，满腹心事。伴随着一段略带惆怅的过场音乐，舞台再次切黑，落幕。
注25：三个名字分别对应麦哲伦（Ferdinand Magellan）、达·伽马（Vasco da Gama）和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玛蒂·麦哲伦（Maddy Magellan）与黛比·达·伽马（Debbie da Gama）的姓氏本来就取自大航海时代的著名航海家，克里克又随口编出一个「克莉丝·哥伦布」（Chrissie Columbus），把三大航海家凑齐。
注26：美国好莱坞真实存在的群众演员选角机构，1925年成立，长期负责为电影和电视剧提供背景演员、替身等。英语中straight out of Central Casting也成为习语，形容某人长得特别符合某种典型角色的刻板印象。
注27：指《异形》（Alien）系列。第一部《异形》的导演是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女主角是艾伦·雷普利（Ellen Ripley）。玛蒂说自己和前夫原本打算生男孩叫雷德利，生女孩叫雷普利，直接将导演与电影角色的名字拿来给孩子取名。
注28：洛杉矶的著名别称「天使之城」。
注29：斯温顿是英国威尔特郡的一座工业城镇。在英国喜剧文化中，它常被用作枯燥、无聊、缺乏吸引力的地方的笑料。克里克问玛蒂的老同学是否去世，玛蒂回答对方搬去了斯温顿，潜台词是「虽然没死，但搬去斯温顿跟死了也差不多」。
第一幕 第九场
舞台前区——第二天早上，我们此时在一辆出租车里。雅娜坐在后座上，正赶往卫城剧院，手里拿着手机讲电话……
雅娜
喂？喂！抱歉，正好这儿的信号不太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不，不，都怪我，我睡过头了，所以我们出酒店就晚了！现在又堵成这样——（探身向司机问道）你觉得去剧院大概还要多久？他说大概还得半个小时……？唔，听着，拉兹洛人已经在那儿了，你到了可以先开始准备。不过这一路还顺利吗？噢！那就好，那就好！坐渡轮和搭火车都没出什么岔子吧……？（神色不安地）没有，没什么，我只是……你知道的，今天早上我一醒来……就是我们以前总会有的那种感觉，好像连骨头都在发冷……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所以我开始担心起我的姐妹来，不过……你确定自己没事吧？不不不，你说得对，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了。好了，亲爱的，待会儿见。自己小心点——拜拜！
她挂断电话，随后坐在那儿拿手机轻轻磕着嘴唇，显然依旧心神不宁。另一段充满不祥预感的过场音乐响起，将我们带入……
第一幕 第十场
舞台主区域幕布升起。半小时后。此时台上已经布置好了《海之女神变形术》的布景：一段岩石和岩架（瀑布将从那里流下），以及那只巨大的贝壳，一切都如前文所述。拉兹洛领着海伦娜登场。她身穿一件轻薄透亮的女神纱裙，手里正摆弄着一顶金色长假发。拉兹洛手里捧着扮演老船长所需的衣服、假发和胡须，一丝不苟地将它们放好。
拉兹洛
这套布景你应该还很熟悉吧？虽说已经隔了好些年了。克劳斯先生和他的团队特意给我们腾出了时间，今天上午整个舞台都归我们用……来，我帮你戴上这个。
海伦娜
（拉兹洛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戴好假发）
亲爱的拉兹洛。能再见到你真好。我姐姐总是在我面前夸你。我们上次见面是三年前了吧？记得当时是在她家的花园里，我记得那晚的夏夜特别美。只不过那天你的身体状态好像不太好？
拉兹洛
你的记性可比我好多了，海伦娜……好啦。可以了。我想雅娜随时都会到了。
海伦娜
（轻笑）
她从酒店赶过来，花的时间居然比我从布洛涅出发还长。噢——天呐！这是什么声音？
一阵刺耳的警铃声突然大作。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后台传来嘈杂的人声与匆忙的脚步声，人们正在撤出大楼。
拉兹洛
应该是火警。估计又是误报，听说这栋楼里经常出这种事，不过……我们还是得疏散。
海伦娜
噢，拜托！开什么玩笑？我总不能就穿成这样跑到街上去吧？然后站在那里冻上一个小时。你知道今天外头有多冷吗？亲爱的，帮我个忙，你先出去看看情况。真有事你再回来叫我，不过——肯定只是虚惊一场，我们俩心里都清楚……
拉兹洛
可万一是真的着火了，我们不能凭空想当然——
海伦娜
就帮帮我嘛，亲爱的拉兹洛？再不济我这儿不还有道瀑布嘛。
拉兹洛
（明知这样不妥，还是让步了）那你就在原地待着。千万别离开舞台……我会给你发短信。
他转身离去，留下海伦娜独自一人待在舞台布景中。随着后台所有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一股危险的气息悄然降临，阴森的音乐缓缓切入……
海伦娜拿起老船长的大衣，随意地披在身上试了试。随后走到合拢的贝壳旁，伸手在侧面摸索着什么——显然是个开关，贝壳随即通过某种液压装置缓缓打开。她探头往贝壳里面张望了一会儿，接着走回水手的木箱旁坐下，开始往脚上套水手的长靴。
就在她穿靴子的时候，在她身后，透过贝壳底部的活板门，一个熟悉的恐怖身影缓缓升入视野……
一个身穿深红长袍、头戴地狱妖婆面具的人影迈步走出，悄无声息地朝她逼近……
……音乐骤然推向高潮……
……舞台猛地切黑，落幕。
第一幕 第十一场
剧院外，一段时间过后。伦敦街头的车流噪音，旁边立着卫城剧院的标识牌。克劳斯、科拉尔、克里克以及扮演剧组人员的临时演员们正站在街边，等待解除警报。雅娜端着一杯外带咖啡，冻得瑟瑟发抖，正来回踱步……
雅娜
这也太折腾人了。我们到底还要等多久？知道究竟在等什么吗？
科拉尔
他们正在检查警报究竟是怎么触发的……等他们确认只是传感器里卡了只死苍蝇之类的……就会敲响铃声解除警报，我们就能回屋里去了。
拉兹洛从舞台另一侧走过来，加入众人。
克劳斯
海伦娜那边还是没消息吗？
拉兹洛
恐怕挂了[30]。
雅娜
什么？
拉兹洛
（对着手机皱起眉头，又凑到耳边听了听）
我绕到大楼后头、还有侧面都试过了。也许她忘了交话费吧。
雅娜
那她待在里头可真待对了，我可是快冻死了！
铃声响了两下，尖锐刺耳，众人纷纷精神一振。
克劳斯
啊！响了！
科拉尔
好啦各位！没事了，我们进去吧……
雅娜
（依然冻得发抖）
早知道会这样，我刚才真该干脆待在出租车里……
众人鱼贯下场后，大幕再次升起，场景转入……
注30：Dead既可以表示电话线路中断，也可以表示某人已经死亡。克劳斯询问海伦娜是否有消息，拉兹洛回答「恐怕挂了」，表面上可以理解为电话打不通，实际上却暗示海伦娜已经死亡。随后关于忘记缴电话费的说法又继续维持了电话故障这一表面含义。
第一幕 第十二场
《海之女神》的舞台布景，紧接上一场。拉兹洛、雅娜、克劳斯、克里克和科拉尔陆续走回台上……但四周不见海伦娜的踪影。只有老船长的戏服散落一地。
拉兹洛
这就怪了？我真想不通，她干嘛要把——
雅娜
（突然惊叫）
噢，我的天呐！！！
克劳斯
怎么——
雅娜惊恐万分地连连后退，指着那只巨大的贝壳——此时贝壳已经重新合拢。两半贝壳的接缝处正渗出丝丝红色的液体。
雅娜
别告诉我——
拉兹洛急忙冲过去，扳动机关让上半扇贝壳重新打开。他看到壳内景象时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音乐逐渐推向高潮……雅娜冲上前去，其他人也簇拥在她身后。她往里看了一眼，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她将那个身穿女神纱裙、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半抱起来，手指穿进那头已经被鲜血黏成一团的凌乱金色长发中，泪如雨下地将尸体紧紧搂在胸前。周围众人各自发出震惊与骇然的惊呼声。
雅娜（续）
（跪在地上前后摇晃着身体，发出凄楚悲恸的哀嚎）
噢——老天爷啊……海伦娜！！！！不……不————！！！
舞台猛地切黑。
第一幕 第十三场
几个小时后，同一处舞台布景上。震惊和恐惧的气氛仍然弥漫在空气中。一名便衣警探——奎尔奇探长，正向在场的全体演员和剧组人员问话。他是个性格古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身上有种刻意而自信的派头，反倒让人不太容易对他设防。他站在那只巨大的贝壳道具旁，一边慢慢地将上半部分掀起、合上，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它…………
奎尔奇
我跟各位交个底吧，诸位。我干了二十六年谋杀案调查，“在巨型蛤蜊里窒息身亡”还真没在起诉书里出现过。而且别看现场线索不少，但要说这是一起一眼就能盖棺定论的铁案——还远得很呢。（啪的一声把贝壳合上，然后转过身来）不过从目前我们收集到的情况来看，这起案件的基本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凶手是在火警清空剧院后，悄悄逼近受害者——很可能是从背后下手——而火警几乎可以肯定也是凶手触发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一根细金属线之类的东西，勒进脖子相当深。更残忍的是，凶手在行凶后，还用某种锋利的工具疯狂撕裂了死者的身体和面部……之后凶手把尸体拖过地板，塞进贝壳里，再逃之夭夭……作案后，凶手把沾满血迹的利爪戏服丢在了舞台侧翼里。（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套戏服——此时正搭在一名制服警员身旁的椅子上）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凶手有充足的时间在外面重新混入人群里洗脱嫌疑。
克劳斯
警探，你该不会——难不成你是在怀疑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干的吧？
奎尔奇
我这人办事只讲究一点，克劳斯先生，那就是保持开放的心态。兼收并蓄。我发现这么干往往大有收获。好了，感谢各位目前的全力配合，也感谢大家向我的同事提供证词，我想，我们已经可以从中慢慢梳理出一些真相了。（掏出一个烟斗，开始用手指往下压烟丝）顺便说到这儿，我想请—
科拉尔
探长，你难道不知道这儿不准抽烟吗？
奎尔奇
等你看见哪里冒烟了再提醒我也不迟。在此之前，这玩意儿能帮我理清思路。（从这开始，他时不时把烟斗塞进嘴里嚼两下，或者拿它当手势比划着）言归正传。咱们先从基本背景问起吧。雅娜·卡布利茨基，是你谋杀了你的亲姐妹吗？
雅娜
（当场惊得说不出话）
您说什么？？
奎尔奇
以我的经验来看，表现出悔意或许能在陪审团面前加分，但对死者可没什么用。
雅娜
你疯了吧！
奎尔奇
你可不是第一个对我的精神状态提出质疑的人，但在法庭上这招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基本没用。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否应当为自己孪生姐妹的惨死负责？
雅娜
（泪如泉涌）
不！！！不，不，不！——我爱她！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当时根本不在剧院里——大家都可以作证！
奎尔奇
我们已经问过所有人了。也正因为如此，才发现你的时间线有不少漏洞，需要进一步核实。
克劳斯
奎尔奇探长，难道这事儿还不够让人心碎吗？我们所有人都还没缓过神来……
奎尔奇
如果我的办案作风显得过于严苛，克劳斯先生，我只是在遵循源远流长的办案先例罢了。任何研究过平克顿侦探[31]办案手法的人，都会明白这一点。（看了一眼手中的iPad mini）好啦。根据出租车司机的证供，你在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左右从他的车上打过电话给你姐妹，说自己还需要半个小时才能抵达剧院。事实上，你在大约十分钟后就到了皮卡迪利圆环，并在那里要求下车，说是想自己步行走完剩下的路。
雅娜
因为那边到处都在修路——司机同意了——那样对我来说更快。
奎尔奇
快到什么程度呢？直到将近十一点，才有人看见你抵达这里。也就是火警警报拉响大约十分钟后。
雅娜
因为我以为自己认得路——司机给我指过路，结果我还是迷路了……穿过了唐人街，然后……
科拉尔
要是你第一次来伦敦，我很好奇你认不认得路。
雅娜
（继续说道）后来我走到街口，看见所有人都站在外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有时间买杯咖啡。附近有一家小店，人不算少，所以我排了一会儿队才买到，然后……（声音渐渐变小，愤怒重新涌了上来）你的意思是，我要在这点时间里冲回剧院，从后门溜进去，触发火警，接着又飞快换上这套戏服去——
奎尔奇
（在平板电脑上敲打着）
等等，等等，别急，别说太快——“从后门溜进去”……
雅娜
别把这句话记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怎么可能想去杀害自己的亲妹妹！
奎尔奇
（用烟斗朝她虚点了一下）
据我目前所能掌握的情况，直到昨天为止，除了你和你的经纪人，根本没人知道她的存在？而且至少有三位目击证人看到这位先生把她留在舞台上，随后便走出了大楼。至于动机嘛，我对魔术圈子里那些尔虞我诈的规矩不太了解，不过她有没有可能一直在敲诈你？威胁要揭穿你的秘密。至于手足相残的事，从该隐和亚伯[32]那时候就有了，说不准的。（他的手机响了）各位请稍候。我是奎尔奇。（听了几秒钟，随后……）好吧。让他们进来。
他转身朝侧幕看去，只见玛蒂和雷德利双双登场。两人的神情都凝重到了极点。
奎尔奇（续）
是克里克先生吧？你认识这二位——他们自称是你的合作伙伴……
克里克
（哼了一声）
我看说“合作伙伴”未免太抬举了。（对玛蒂）你俩要是闻着有大新闻的味道就凑过来——
玛蒂
谋杀案没什么好劲爆的，乔纳森。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而且我们跑这一趟不是为了偷听，也不是为了浪费大家的时间。我叫玛蒂·麦哲伦，探长。这是我儿子。我们俩昨天早上去过这儿一趟，是为了给一档关于魔术的电视节目做点前期调研……
克里克
你们管那叫“调研”？
玛蒂
在参观剧院的过程中，雷德利干了一件不太地道的事……他把自己的手机偷偷安置在了舞台下方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希望能拍到活板门附近发生的任何动静……
克里克
（突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当时哪儿不对劲呢！根本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没做什么！当时我把你介绍给亚当和雅娜的时候——你居然没求合影！明明在那之前你一直没完没了地自拍。（气自己没早点看出来）因为那时候你身上已经没有手机了……！
克劳斯
老天爷啊！！！你们这帮人平时就干这种勾当——
克里克
抱歉，亚当，他们把我当冤大头耍了……
奎尔奇
行了，虽说这些恩怨精彩得很——
玛蒂
确实精彩得很，探长，只要您肯把我们的话听完？
雷德利
（接过话茬，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手机摄像头设置了动作感应触发，所以一旦传感器被激活，我在家里就能远程调取画面。就在今天上午11点34分，它拍下了这一幕……
他放下笔记本电脑播放一段视频。奎尔奇和其他人全神贯注地盯着看，只见屏幕上显示出舞台下方的一个固定机位画面。画面内容如接下来所述展开，并再次同步投影在舞台上方的大屏幕。
雷德利（续）
从这儿开始——我们可以看到有人走下台阶……穿着一件红色长袍之类的衣服……但看不见脑袋。接着这人走出了画面，录制暂停。也许那几分钟里她只是在镜头外等着或者干别的什么。到了11点39分，录制再次启动。现在这个人往前走了几步……是个女人……然后戴上了这个巨大的恐怖面具……
屏幕上，我们看到一个人影重新走进画面——这次是全身入镜——戴上了地狱妖婆的头罩，随后站上升降平台，缓缓升上舞台。那张脸我们之前见过，雅娜和拉兹洛见状顿时大惊失色……
雅娜
（声音盖过上面的画面讲解）
噢，我的老天爷啊！！
拉兹洛
那是——
雅娜
是她干的！！露西安娜！
奎尔奇
露西安娜？
雷德利
接着她就升了上去，穿过活板门——到了舞台上……视频到这儿就结束了。
玛蒂
我们觉得，您应该会对这段视频感兴趣。
奎尔奇
你们二位都认得这个女人？
雅娜
噢——我的天呐，我的天呐……她怎么下得去手？她怎么能这样！！（崩溃痛哭起来）
拉兹洛
露西安娜·费尔南德斯。她和雅娜……曾经交往过一阵子。分手的时候，她一直走不出来。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放了各种狠话威胁我们，可是……
奎尔奇
什么样的威胁？
拉兹洛
不好说，她也没说得太具体，只说什么……跟我们没完，还有……
雅娜
……还说她会像厉鬼一样回来缠着我，说她自己也有魔力！可是……我怎么能想到她竟敢干出这种事……而且她为什么要对海伦娜下这种毒手？
拉兹洛
除非——有没有可能？她把海伦娜错当成你了……？我是说，因为——她以前根本不知道——
雅娜
我脑子彻底乱成一团了——我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
科拉尔
我们去给你拿点镇静剂。探长，您看能不能暂时中止问话？我看这段视频多少改变了案件的性质吧？
奎尔奇
（不太情愿地）
现在也只弄清了一半，不过我们就先到这儿吧。（对玛蒂）你们二位先留步。我需要你们俩提供一份详尽完整的笔录。
雅娜
（由拉兹洛搀扶着下场）
等你们做完笔录，一定要来我的化妆间！你们根本不知道——（责备地看了奎尔奇一眼）——你们刚才救了我一命！真是无以为报——谢谢你们，太感谢了！
玛蒂朝克里克递去一个近乎得意的眼神，随后与雷德利跟着奎尔奇下场。克里克与科拉尔、克劳斯留在舞台上。克劳斯沮丧地看了一眼那只巨型贝壳。
克劳斯
看样子我们的《海之女神》是彻底泡汤了。（垂头丧气）噢，天呐，这种丑闻一旦传出去……
科拉尔
……那票房绝对爆卖！
克劳斯
（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嘿，你说得对啊！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给媒体发一篇重磅通稿——就叫“演出必须继续”……？
科拉尔
不，不，不——我们先在社交媒体上放点风声，让流言自己发酵，这样大家就会自己脑补出各种版本的故事——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只要猜测，不要实锤——这是公关宣传的第一铁律。只有这样，关注度才能呈指数级暴涨……
克劳斯
天呐，你可真有两把刷子！我跟你说，票房绝对会一飞冲天……
两人兴奋地喋喋不休着离场，只留下克里克独自一人站在台上……
克里克
我真是绝望了。彻底绝望了。
随后他也跟着下了场，舞台再次切黑。
当化妆间的布景墙片再次从上方降下时，我们需要表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流逝。或许可以投影一些网络博客、社交媒体帖子和报纸头条的幻灯片，展现这起发生在伦敦魔术秀舞台上的耸人听闻的谋杀案所引发的轰动。同时留出足够的时间，将舞台重新布置为……
注31：指艾伦·平克顿（Allan Pinkerton，1819—1884）及其创立的平克顿国家侦探事务所。该机构约于1850年在芝加哥成立，是美国早期著名的私人侦探机构，参与过铁路案件调查、刑事侦查以及林肯的安全保护。
注32：指《圣经·创世记》中的该隐与亚伯。该隐因嫉妒弟弟亚伯而杀害了他，是西方文化中最早、最著名的兄弟相残故事。
第一幕 第十四场
两天后。傍晚，排练结束之后。雅娜走进化妆间，经历了这几天的种种变故，她显得疲惫不堪，仍然惊魂未定。拉兹洛正在对房间和淋浴间做又一遍检查。
拉兹洛
我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官了。哪怕我已经把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都搜了个遍，以确保万无一失。可自从经历了上次那件事——那个疯女人——我们根本不知道她还干得出什么来。而且一旦她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
他走到地狱妖婆的戏服和面具旁，将红袍撩开，让观众看清里面不过是一个固定在立杆上的小型人体躯干模型。
拉兹洛（续）
都已经过去两天了——万一她再动手……（停下动作，转向她）出了那样的事，就算我们现在直接离开这鬼地方回家去，也完全情有可原。
雅娜
我还是继续演下去比较好。不然我会受不了的。
拉兹洛
你看起来累坏了。
雅娜
今天这一天太漫长了。整个节目单都得推倒重来。（被化妆镜周围的灯光晃得皱起眉头）而且这些灯照得我偏头痛更厉害了。噢！
她关掉镜灯，房间顿时暗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拉兹洛打开旁边的一盏台灯，让房间重新亮起柔和的灯光。此时雅娜打开笔记本电脑，就着水吞下几片药。
拉兹洛
顶灯的灯泡坏了，得换一个。我明天来弄。现在到处都冷得要命。这个国家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走向门口准备离开）你会把这道门锁好的，对吧？谁叫门都别开。我听说他们已经加强了里里外外的安保，可是……那个女人简直就像幽灵——像魅影一样——能随时随地凭空冒出来。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噢，我刚才好像忘了检查窗户……
雅娜
我来检查吧。我也会时刻保持警惕的。明天见。
她在拉兹洛身后关上门，拧上锁。过了一会儿，她在笔记本电脑上点开一段轻柔的舒缓音乐，开始做深呼吸以缓解头痛。门外昏暗的走廊里，科拉尔走过来轻轻敲了敲门。
科拉尔
雅娜，是我，科拉尔。过来看看你。想知道你在结束前还需要什么……
雅娜
谢谢，我没事。就是坐下来放松一会儿。
科拉尔
暖气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气温突然骤降，这栋老楼的供暖系统根本扛不住。我们明天一早就找人修。等你收拾好准备走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把“犀牛”叫过来——我们会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雅娜
明白了，好的。我大概再待二十分钟。
科拉尔
多保重啊！
科拉尔下场。雅娜独自坐在房间里，闭着眼睛，伴着音乐放空自己。又过了片刻——突然间，台灯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几乎同一瞬间，响起一声枪响！雅娜惊呼出声——在接下来的骚乱中，我们只能勉强看清舞台上最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再次传来枪声。雅娜尖叫着、语无伦次地呼喊着；在房间里四处闪躲以避开枪击；各种物品和家具被撞翻在地……或许可以利用前景纱幕来遮挡和模糊所有动作，务必让台上的具体动向保持影影绰绰、真假难辨。
门外，拉兹洛重新冲了回来，惊恐万分地用力砸门……
拉兹洛
雅娜！！雅娜！！噢，我的天呐！！噢——我的老天爷啊！！！谁在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他弯腰凑向钥匙孔往里看时，克劳斯和科拉尔飞奔赶到。
克劳斯
刚才那是——枪声？！！我的天呐！！
拉兹洛
门从里面锁死了——有人在屋里，手里有枪！房间里一片漆黑……
科拉尔
我去拿手电筒……（飞奔下场）
雅娜
（看不见人影，只闻其声）
求求你！别这样！！求你了——不！！！
在一片嘈杂混乱声中，我们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同样看不见本人：
露西安娜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狂笑）想得美，亲爱的！！
又是一声枪响。紧接着再来一枪。随后是雅娜的一声惨叫，以及身体重重摔在地板上的闷响。我们听到露西安娜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尖笑，声音渐渐隐去，而门外的拉兹洛仍在拼命拧动门把手撞门。
拉兹洛
雅娜！！你没事吧？！说句话啊！我的天哪！！
克劳斯
来——我们一块儿撞——一——二——三！！
他和拉兹洛试着用肩膀撞门，此时科拉尔拿着手电筒跑了回来，同时掏出手机打电话求救。
克劳斯（续）
闪开，都闪开——
克劳斯助跑几步，一脚把门踹开。他用手电筒光束扫过整个房间，只见屋里一片狼藉，东西全被翻倒在地。雅娜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鲜血渗进她的头发里。但屋里根本不见袭击者的踪影。克劳斯走过去，啪地打开化妆镜周围的灯。
拉兹洛
雅娜！！！快叫救护车！！她流了好多血——是从头上流出来的！她头部中枪了！（蹲下身检查后，一直跪在地上把她搂在怀里，用手帕死死按住伤口止血）
科拉尔
（挂断电话）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拉兹洛
雅娜，跟我说句话——你能说话吗？我觉得她还活着！噢——我的天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屋里明明没有别人啊！我刚才离开的时候——
克劳斯
（检查正对窗户的那面墙）
墙上有子弹孔——这儿有一个……这儿还有一个……那个女人刚才肯定藏在屋里。又或者她是后来不知怎么混进来的。
拉兹洛
（声音嘶哑）
屋里根本没人！！一个人也没有！！窗户——！
克劳斯
（伸手往上够着检查）
窗户开了一条缝……
科拉尔
她肯定是从那儿往屋里开枪的……
克劳斯
不，不对——不可能……我今天一整天下午都让“犀牛”守在外头巷子另一头——他现在人还在那儿呢。（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犀牛”，你听见刚才那几声枪响了吧，那边什么情况？？（一边听电话一边爬上一把椅子）他说他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拉兹洛
可她肯定是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了——趁着天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克劳斯
（此时已站到窗口，探头往外看）
那除非她有本事凭空蒸发成空气！
拉兹洛
什么意思？
克劳斯
（朝窗外大喊）
就停在那儿别动，“犀牛”！！站在原地千万别动！
此时观众可以看到化妆间墙壁外侧的那条窄巷：宽度不过几英尺，另一侧紧挨着隔壁砖楼的外墙。舞台深处亮起一束手电筒光，勾勒出远处“犀牛”魁梧的剪影。夜晚一片寂静，空气中透着幽幽的银蓝色冷光。我们可以看到，整片地面都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完好无损的积雪。
克劳斯（续）
你们今晚没注意外头下雪了吗？大概一小时前刚停。不管这个枪手是谁——能从窗口跳到地上逃跑，却不在雪地上留下一星半点的脚印……这可真算得上是神乎其技了。
科拉尔
（仍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可如果她既没从那扇门出去……现在人又不在屋里……我是说，这根本讲不通啊……完全不合逻辑……
诡异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音乐渐起，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拉兹洛
（声音透着寒意）
这么说，她果然兑现了自己的威胁。像她自己发过誓的那样，回来索命了。老天爷啊——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事的？
科拉尔
（朝侧幕方向瞥了一眼）
这不正是……你之前说过的，他最擅长的那种案子吗——
克劳斯
可不是嘛！偏偏今天这个时候，那家伙倒提前下班回家了……
《骷髅之舞》（Danse Macabre）[33]的经典音乐重音骤然炸响。舞台切黑，第一幕落幕。
注33：指法国作曲家圣桑（Camille Saint-Saëns）1874年创作的交响诗《骷髅之舞》。它是电视剧《幻术大师》的标志性主题音乐，舞台剧在中场落幕、第二幕重新开场以及最终谢幕时再次使用这段音乐，构成对电视剧原作的直接致敬。
第二幕
第二幕 第一场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回到化妆间。一切都还保持着我们上次看到时的模样。房间里半明半暗。一个孤零零的剪影背对观众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扫过布景后方。他把光束往上照，仰起脖子，缓缓转过身面向观众。手电筒从下方照亮了克里克的脸，在《骷髅之舞》的主题音乐中，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诡异。最后，他走过去打开化妆镜周围的灯，紧锁眉头继续勘查现场。他注意到靠近门口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便弯下腰、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条纤细的小链子。他正端详着链子，房门打开，玛蒂走了进来。
玛蒂
这不又来了嘛！重返犯罪现场？简直跟当年一模一样——行了，你可以平身了[34]。
克里克
（站起身）
你不是认真的吧——谁放你进来的？现在才早上六点。
玛蒂
（从他身边走过）
就是前几天给我做过笔录的那位年轻警员，人特别好。你知道有时候跟某些人就是特别投缘吧？再加上他是天蝎座，而我是个不守规矩的处女座[35]……他一挥手就直接放我进来了。当然了，我现在基本算是这里的团队成员了，属于获准入内的内部人员嘛……
克里克
这儿团队的一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玛蒂
准确地说，是从雅娜·卡布利茨基小姐雇请我们调查她姐妹的死因开始的。现在又加上眼前这桩小麻烦……我是说，昨晚的新闻里铺天盖地全都是这事儿……
克里克
行，在你开始在房间里横冲直撞之前，能不能先注意点手底下别乱碰东西？现场鉴证人员（Socos）[36]在这儿折腾了一整晚，收集他们需要的证物，一个小时前才刚走。亚当特意要求他们把所有东西都保持原样……这样我今天早上就能先过来仔细查看一番，免得待会儿所有人都涌进来，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玛蒂
放一百个心。该看的我们全都看完了。至少目前看完了。你继续慢慢查吧。
克里克
谢谢啊，那我可真是感激不——你什么意思？
玛蒂
什么什么意思？
克里克
你说“该看的你们全都看完了”是什么意思？
玛蒂
噢，是啊，我们五点钟就到这儿了，我和雷德利。二十分钟前刚结束现场勘查。他刚才去检查其他几处地方了，我一直在跟雅娜通电话，了解她那边的说法，所以……说真的，整件事相当耐人寻味。
克里克
你一直在跟雅娜通电话？我觉得这不太可能吧？她昨晚头部中弹，紧急送医院了啊。
玛蒂
按常理你肯定会这么想，对吧，乔纳森？但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在这儿。我刚才也跟那边的一位医生聊过了，结果托老天爷的福，那颗子弹只是擦过了她的颅骨侧面。并没有完全射穿。她昨晚昏死过去，纯粹是因为惊吓过度和脑震荡。我是说，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她走运了，但据说半个小时前，她已经能坐在病床上说话了，而且神志相当清醒。我还以为你早就听说了呢。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死里逃生了——简直让人怀疑，她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拥有魔力的人。（从克里克手里拿过那条链子）噢，这是我的脚链吗？你可真是我的大救星——我就猜是刚才掉在这屋里哪个角落了。
克里克
还戴脚链，你现在当自己是谁啊，芭芭拉·斯坦威克[37]吗？
雷德利登场。
雷德利
噢！早啊，乔纳森！你怎么样？
玛蒂
要我说，脾气有点大。我看他今天早上起床气不小。你在上面查得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雷德利
很有戏，非常有戏。虽然现在下定论还早，但我觉得我们已经从直觉猜想推进到理论假说了。而且是个相当有说服力的假说。当然了——我很想听听你是不是也在往同一个方向想，乔纳森。看看你目前都琢磨出了些什么。
克里克
目前嘛……看样子没有你琢磨出来的多。
雷德利
啊，也是。那可能是因为你找线索找错了地方。
克里克
愿闻其详。
雷德利
好嘞。我们先看看现场是什么情况？经典的密室，对吧，门是从里面锁死的。屋里除了受害者没有别人，刚刚离开的经纪人可以证实这一点。凶手唯一能进出的通道就是那扇窗。这也跟这一侧、还有这面墙上的所有弹着点完全吻合。唯一的难点是——外头是一条死胡同窄巷，地面还盖着积雪，连半个脚印或痕迹都看不见。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嗯，我突然想到，答案就在这家剧院里。前天你在天桥工作台上给我看过的那些钢丝飞行吊具，还记得吧？要是你想找个双脚完全不沾地就能接近那扇窗户的办法……？我刚刚爬到屋顶上去看过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在手机上翻找照片）水泥檐口上有几个孔，你看，就在最边缘的位置，明显是最近才打进去的螺栓孔。要是再把第二张照片放大……你会发现正对面那栋楼的屋顶边缘也有一模一样的孔。凶手八成是在两楼之间的缝隙上架设了某种滑轨，用来挂钢丝吊具。
克里克
太惊人了。所以那个叫露西安娜·费尔南德斯还是什么的女人，穿了一身特制的钢丝吊带，从天而降……隔着窗户往屋里胡乱开了几枪。然后再怎么着，又把自己吊回屋顶上去了……
玛蒂
我们想的是，可能有个同伙帮忙……
克里克
很有可能……不过，这个想法确实挺有创意的。又或者，换个稍微实际一点的办法……要是她压根儿就不需要亲自到窗口去呢？比如把枪固定在一根长杆末端……再用某种拉索装置连接扳机，就能远程开枪了。
雷德利
哇哦，你觉得是这样？
克里克
当然了，首先你得把长杆牢牢固定住才行，否则根本没法操作。不过……这我也说不好，要不你也顺便去快速排查一下这个手法，雷德利？往上走一层，七号化妆间。就在这间屋子的正上方——去看看窗台上有没有什么刮痕或者擦痕，能暴露出有人动过手脚。
雷德利
明白！顺便再看看灰尘上有没有擦碰痕迹或者指纹，对吧？给我两分钟。（兴奋地下场）
玛蒂
（目送他离开）
我怎么说的来着？这孩子真有点东西吧？
克里克
（低下头继续一丝不苟地搜查）
你确实说过。
玛蒂
但是呢？你想说什么？（停顿）怎么了？
克里克
什么怎么了？
玛蒂
得了吧，我太熟悉你这种腔调了。老毛病了。那种对凡夫俗子毫不掩饰的鄙视。我猜他刚才说的那些，你连半个字都没信吧。
克里克
（漫不经心地，一边检查墙上的一幅画，随后又查看倒在地板上的那个人体模型）
你指哪一个？是《蜘蛛女侠全新历险记》，还是“戴森牌高性能伸缩式窗户射击装置”[38]……
玛蒂
你真是个尖酸刻薄的家伙。他在楼上什么都不会找到的，你心里明明清楚。
克里克
你觉得呢。
玛蒂
你这叫残忍。
克里克
我要是真残忍，刚才就会直接告诉他上周有建筑工人来过，重新翻修这两座剧院的屋顶。他们在上面搭了一条挺精巧的临时过道，只不过打死我我也不敢走上去就是了……
玛蒂
（不服气地）
这么说你已经把来龙去脉全摸透了，是吧？又要用你那套一贯惹人讨厌的方式揭晓答案了？
克里克
既然你问起来，我觉得这整件事确实让人一头雾水。而且很遗憾，这屋里连半点像样的线索都没有。除了那几处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玛蒂
那当然了，明摆着的嘛。（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说的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是指……
克里克
这几颗子弹落点的位置——我想我们都得承认，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对吧？比如这一颗，距离这幅蒙德里安版画（Mondrian）的边缘只有不到两英寸……
玛蒂
这确实相当不对劲……
克里克
（耸耸肩）
那要看你对荷兰新造型主义画派（Dutch neo-plasticists）[39]熟不熟了。然后再看这儿的另一个弹孔，直接打穿了地上这个人体模型的脑袋。我们姑且假设，是在一片混乱中面具先掉了下来，然后才挨了这一枪。
玛蒂
我想凶手是在黑灯瞎火里把它错当成雅娜的脑袋了吧。
克里克
嗯。这倒也是一种解释。但也有可能指向完全相反的另一回事。
玛蒂
比如什么事。
克里克
凭你们母子俩的本事，肯定用不着我多嘴就能琢磨出来吧？我可不想抢你们的风头。至于最后一点……当然就是这些灯泡了。
玛蒂
那是当然？
克里克
她刚到剧院那天，这儿有两个灯泡是坏的——这儿一个，这儿一个。现在只剩一个坏的了。而最底下这一颗，现在比其他灯泡都要亮得多。
玛蒂
这证明了——
克里克
这就证明，有人把它和顶灯里那颗坏灯泡调换了，而且特意拧在最底下，好让人不那么容易注意到。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玛蒂
为了让房间陷入一片漆黑，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们了呗。
克里克
（摇摇头）
可凶手怎么就能未卜先知，算准她会因为灯光晃眼而关掉化妆镜周围的灯呢？而且既然想杀她，为什么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动手，连自己瞄准的是谁都看不见？不管怎么想，这都说不通。
玛蒂
（一时被问住了，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
嗨，宝贝！没有吗……一点痕迹都没找到？噢，那好吧。别灰心，亲爱的，这事儿我们先放一放。过两分钟我们在外头碰头。好，拜拜。（挂断电话，冷冷地瞪了克里克一眼）
克里克
（看了看表）
我也得去忙正事了。干我的本职工作？不管有没有雅娜，下星期预演都得照常开始，所以……所以，我们应该还会碰面的。
玛蒂
那是八九不离十。
克里克下场。玛蒂留在屋里，试图琢磨透他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她盯着化妆镜看了看，又看看灯泡，接着打量地上的人体模型。随后她走到那幅由几何图形和三原色构成的蒙德里安版画前，把画框掀起一半，检查后面的墙壁。她正对着这一切百思不得其解时，拉兹洛走了进来。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我们可以通过两人的眼神、语调与肢体语言，察觉出彼此之间暗生情愫的苗头。拉兹洛稳重英俊，带着一种迷人的斯拉夫风情，正是玛蒂很容易产生好感的那类男人。而玛蒂自然也完全有手腕把他拿下……
玛蒂（续）
噢！嗨，你好……
拉兹洛
早上好。
玛蒂
是拉兹洛吧？我们还没正式打过招呼。我叫玛蒂·麦哲伦。
拉兹洛
（与她握手）
久仰大名，大作家。《挑战不可能》的作者。雅娜说你会在这儿。我刚从医院过来。
玛蒂
她情况怎么样？
拉兹洛
简直不可思议。她恢复得很不错。医院那边本来准备好了手术室要取子弹，结果根本用不着。伤口只是皮外伤。虽然流了不少血，不过……
玛蒂
我也听说了，我也听说了。而且她刚才还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两天就要回来接着排练？真是个铁娘子。
拉兹洛
我跟她说这简直是疯了。要是那个疯女人再来第三次怎么办？万一真得手了怎么办？（脸色阴沉地打了个寒颤）不过你们这边的现场勘查已经结束了吧？
玛蒂
你说什么？
拉兹洛
这间屋子。
玛蒂
噢，对，看完了。
拉兹洛
警方那边说现在没问题了。我可以把屋子收拾回原样了。（他开始把翻倒的东西扶正、收拾房间）
玛蒂
（点点头，开始搭手帮他一起收拾）这么说……听起来你事先没少做功课嘛。
拉兹洛
做功课？
玛蒂
查我的底细，确认我这人靠不靠谱啊？《挑战不可能》那本书……我想布加勒斯特那边应该没几家书店会进货吧。而且那都是足足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怎么样，我算过关了吗？
拉兹洛
（微微一笑）
摸清打交道的对象总是好的。你们这儿的那位，乔纳森·克里克？名气似乎全在他身上。但如果稍微深挖一下，你的真才实学其实有目共睹。毕竟你在你写的那么多纪实作品里，都有过详尽的著述。
玛蒂
（故作谦虚地）
嗨。当年那些案子确实没一件容易的，不过……
拉兹洛
从字里行间读下来，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又是老一套的故事。男人总是见不得女人站在舞台正中央抢风头。我跟雅娜共事这么久，见得太多了。
玛蒂
说实话，他拿走所有功劳我从来不在乎。人总得往开了想——不跟这种事计较，我的格局比那大得多。对我来说，重点是——找到突破口，解开那些让人抓狂的谜题，你懂吧？从各种线索中把拼图的碎片一块块拼起来。那种感觉……
拉兹洛
挑战了不可能。
玛蒂
一点没错。
拉兹洛
你愿意和我分享分享吗？
玛蒂
（他是不是在瞄她的身材？）
怎么个分享法。
拉兹洛
那些拼图的碎片啊。我很好奇，到目前为止你都在这屋里发现了哪些线索。
玛蒂
噢——这事儿啊。好吧。唔……首先你看这满屋子的弹孔。你看这儿有一个，离墙上这幅画只有两英寸远，这……我是说，现阶段我还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但这……很有可能意义重大。这种案子碰多了，对这种细节会有一种第六感。另外还有这一枪，直接打穿了这具假人模型的脑袋？在我看来非常说明问题。当然了，要是你再把这一切跟化妆镜周围的灯泡联系起来看……
拉兹洛
灯泡……
玛蒂
凶手显然把天花板上那颗很亮的灯泡，跟底下这颗坏掉的灯泡调了包……至于原因嘛，这么说吧，这很可能是解开整套作案手法的关键。我只需要先回去沉淀一下，让思路在脑子里发酵发酵。
拉兹洛
（注视着她，满眼钦佩）
你处理所有这些细节的方式……能看出我根本看不出的内在联系……这真是一种天赋。
玛蒂
就当这是……女人的直觉吧。（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随后移开视线）言归正传……我们先倒回前天她姐妹从法国过来的那一天。她一下车就直接来了剧院这儿，好让你们大家开始排练那个新节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露西安娜当时已经在剧院里了？躲在什么地方，暗中观察？
拉兹洛
我在后台门口接到了海伦娜。她当时兴致特别高，特别兴奋。那会儿雅娜还堵在半路上。我领着她穿过后台到了舞台上，布景都已经搭好了。我们俩待在一起顶多也就五分钟，结果就……（懊悔地）要是我当时态度再强硬一点，非拉着她跟我一块儿出去就好了。可她实在太会说服人了。
玛蒂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正是问题所在，不是吗？凶手怎么可能提前算准她不会把火警当回事，不会跟着大伙儿一块儿撤离大楼呢？
拉兹洛
（耸耸肩）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原计划的一部分。也许她本来就一直躲在舞台底下等着。等我一走，海伦娜又坚持留下，她自然就抓住了机会。
玛蒂
那我猜这个推论——也就是她杀错了人，所以不得不回来再试一次……整体上是站得住脚的吗？当然了，我到现在还没找到这位孪生姐妹的任何照片——这也很正常，不过……雅娜是不是跟我提过，你手里或许有？说是她最近翻出来的一张老照片？
拉兹洛
啊。有的，唔——是有这么一张。（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冲印出来的照片）这是五年前她和她丈夫过来探望时拍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也是她们姐妹俩最后一次面对面聚在一起。
玛蒂
（惊叹于两人的相貌如此相像）
噢……还真是，对，我明白大家为什么那么说了。换作谁也绝对看不出破绽，对吧。
拉兹洛
当然了，要说海伦娜，她身上更有那种……该怎么形容呢，自由奔放的气质。有些人，你知道的，他们就是那样随性地度过一生。我想这也正是害了她的地方吧……
玛蒂
那个，拉兹洛，你不介意我……呃——？（掏出手机）就留个底，方便我做深度背景调查——谢啦……
拉兹洛把照片递到她面前，她飞快地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随之同步投影在两人上方的银幕上——那是五年前在雅娜家里，雅娜、海伦娜和拉兹洛三人坐在一起面对镜头摆拍的合照。我们可以让这张照片停留几秒钟，随后淡出。
拉兹洛
她还提醒我说，那天晚上我“身体不太舒服”。（停顿）我想，她已经算很客气了。（带着几分忏悔的语气）壁橱里的骷髅[40]，麦哲伦小姐，谁心里没点见不得人的过往呢——我们总想把它们锁得严严实实的，可是……你看我现在这双手？稳如磐石。只可惜以前并非一直如此。你的朋友乔纳森，他没跟你说过吗？我在莫斯科国家马戏团待了二十三年……
玛蒂
你逗我呢吧，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训狮师？
拉兹洛
你可别笑话我。是个小丑。
玛蒂
别搞笑了。不过——干那行好像还真得搞笑才行。
拉兹洛
唉，那些事全都有记录。当年他们把我从节目里弄走的那天，全都是因为我的……毛病。直到今天，我还是不太愿意回想那段经历。那段时间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玛蒂
我能想象。
拉兹洛
经历了那种打击，人是很难缓过劲来的，不过……就在那时候，雅娜出现了。她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欠她太多了。
玛蒂
那我们那位可爱的费尔南德斯小姐呢。你对她怎么看？听起来她们俩当年玩得挺疯的。她是干什么行当的来着，某种柔术演员？怪不得感情生活这么刺激………
拉兹洛
唔。我还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不过……
玛蒂
就是说啊，对吧。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是不是错过了点什么好东西。（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相当暧昧撩人）
拉兹洛
要说你吗？我可很难相信你会错过什么。
玛蒂
听着，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跟你说，在加州那个地震带结了两次婚，我现在还觉得余震未消呢。那可真是一场小小的“自我探索之旅”。当你突然之间意识到，你跟眼前这个男人过日子，而你们俩之所以过不下去的原因是什么？恐怕是因为严重的性取向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根本不会自行消失……
拉兹洛
噢。真的吗。（会错了意）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最后……得出了结论，发现自己其实——
玛蒂
一直活在谎言里。那么长时间以来都是。后来也有人问我，你当初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呢？我想，其实在内心深处我是有感觉的，只不过……有时候人就是很难去正视这种事。
拉兹洛
这我能理解。我是说——是的。我之前还真没看出来。
玛蒂
（停顿）
没看出来什么。
拉兹洛
不，不，人就该忠于真实的自己。我们每个人都该如此。当然了，这也正是雅娜能激励那么多人的地方。
玛蒂
是吗……（没太听懂他怎么突然扯到这儿了）
拉兹洛
（刚才那股暧昧劲儿顿时冷了下来）
好了，那我就等着听你的结论了。等你把那些线索慢慢理清楚之后。
玛蒂
（略感纳闷）好，好的。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抽出时间跟我聊。有进展我……随时通知你。
拉兹洛
一定。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客套疏离的气氛，玛蒂离开房间。拉兹洛停顿片刻，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随后他似乎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他背对着房门，正神色紧张地倒出药片往嘴里送，房门突然再次推开，玛蒂折了回来。
玛蒂
抱歉！不好意思又闯进来，我刚才该不会又把——啊！（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这种脚链，我真不知道自己干嘛非得戴着它受罪……（但她的余光已经瞄到了那些药片）回头见啦。
拉兹洛又点了点头，把药咽了下去，随后转身继续收拾房间。舞台切黑，落幕。
戏剧感十足的舞台演出音乐骤然响起。为了掩护大型换景，银幕上投影出一系列哥特风格的幻灯片（或视频片段）：月黑风高之夜，阴森恐怖的墓地里，几个伯克与黑尔（Burke and Hare）[41]式的鬼祟盗墓贼黑影正在挖掘坟墓。他们挖出棺材和残肢断臂，一股脑儿堆进一辆独轮手推车里。（这一段也可以全部采用插画的形式呈现。）
最后，大幕升起，场景转入……
注34：这句话模拟英国王室或宫廷礼仪中君主允许觐见者起身的说法。克里克当时的姿势既像求婚，也像觐见女王，随后才揭晓那条链子其实是玛蒂自己掉落的脚链。
注35：A lapsed Catholic指不再遵守天主教教规或已经不再实践宗教的天主教徒。玛蒂把lapsed与Virgo（处女座）结合，形成一个带有性暗示的双关：既指不守规矩的处女座，也影射已经不再是Virgin（处女）。
注36：英国警方常用缩写SOCO，即Scene of Crime Officer，指犯罪现场勘查人员或现场鉴证人员。
注37：指比利·怀尔德1944年的经典黑色电影《双重赔偿》（Double Indemnity）。芭芭拉·斯坦威克（Barbara Stanwyck）饰演的菲莉丝·迪特里克森（Phyllis Dietrichson）是一位蛇蝎美人，脚腕上的金色脚链是影片中极具代表性的性感与危险符号。
注38：Spider-Woman是漫威漫画的超级英雄蜘蛛女侠；Dyson是英国著名家电品牌戴森，以吸尘器、风扇等工程化产品闻名。
注39：指荷兰新造型主义画派，核心人物是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其理论与荷兰风格派（De Stijl）密切相关。新造型主义强调通过垂直线、水平线和基本色块构建抽象秩序。
注40：英语习语the skeletons in the closet，意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不光彩的过去或隐秘丑闻。
注41：指1828年苏格兰爱丁堡臭名昭著的威廉·伯克（William Burke）与威廉·黑尔（William Hare）。两人向医学院解剖学家出售尸体，后来发展为谋杀受害者并出售尸体的连环犯罪案件。两人因此成为英美哥特恐怖文化中盗墓掘尸者、尸体贩子的典型代表。
第二幕 第二场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实验室的舞台布景。几天后，这出魔术秀迎来了首场预演观众，伴随着音乐与掌声，一场大型幻术拉开帷幕；同样，其中的细节与机关设计也需要具备实际舞台操作的可行性。理想情况下，整个场面如下展开……
克劳斯身穿白大褂扮演弗兰肯斯坦，拉开沉重的门栓，推开一扇嘎吱作响的巨门，放进一个面目阴森的盗墓贼，手里推着一辆装满血淋淋残肢断臂的独轮手推车。
两人走到舞台中央的实验台旁，动手在上面拼凑一具身体……盗墓贼先挑出一具躯干，接着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最后是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一件接一件抛给克劳斯。随后，克劳斯拿着巨大的针线，夸张地表演缝合尸体的动作。等盗墓贼离开舞台布景后，他拉动一根控制杆，实验台随即连同克劳斯一起，升上一个高高的平台，升降方式与前面介绍过的机关相同。戏剧性的音乐与特效随之大作，闪电划破舞台，噼啪作响的电流一道接一道地迸发，强光不断闪烁，整个实验室仿佛被卷入一场风暴。克劳斯则在风暴中挥动双手，摆出操纵雷电的姿态。
升降台再次降下。克劳斯用听诊器贴在拼凑好的躯体上听诊，音轨上随之传出夸张而强劲的心跳搏动声。垂在台边的一只手臂突然开始抽动……随后抬了起来。接着一条腿也动了，这具躯体渐渐活了过来——从实验台上坐起身，在克劳斯的“引导”下爬下台子，开始迈开步子，步履蹒跚、笨重地朝台前观众走来。
就在这时——显然不在演出计划之内，甚至要让台下观众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我们这部舞台剧本身的安排——一个年轻男人突然从观众席冲上舞台侧面的台阶——全身赤条条一丝不挂，活像板球赛场上冲进场内的裸奔者[42]。在克劳斯惊恐的注视下，他开始在舞台布景间肆无忌惮地活蹦乱跳、大摇大摆……几秒钟后，几名舞台工作人员冲上台去抓他。
克劳斯和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努力维持演出，不让整场幻术彻底失控。而那个裸奔者则在舞台上四处乱窜，左闪右避地甩开舞台工作人员，直到最后被人一个橄榄球式的扑抱按倒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团，场面好不狼狈。
伴随着一段气势恢宏的管弦华彩乐章，这场魔术终于收尾：怪物退回实验台上，克劳斯向观众鞠躬谢幕……然而在侧幕边，那个裸体男人正被人连拉带拽地拖下舞台，把整场演出的效果搅得一塌糊涂。
舞台切黑，落幕。
注42：裸男的这段剧情和角色都来自于第四季第一集，由Andrew Clover饰演
第二幕 第三场
次日。舞台前区灯光亮起，克里克推着先前出现过的那具埃及石棺上场。他打开石棺检查内部，拿着一把螺丝刀进行调试。过了一会儿，科拉尔与拉兹洛一同登场，她手里的电话正聊到尾声。
科拉尔
不，不，听我说，你就在那儿安心待着，而且——没事，没关系的，完全没问题。拉兹洛就在我身边，我们会带他把流程过一遍，之后让他再跟你详细说明。那我们明天见。你多保重。（挂断电话）计划有变，各位。医院原本打算昨晚就让她出院的，结果她一小时前才刚办完手续出来。而且走路还有点打晃，所以……
拉兹洛
我还是觉得太急了点。可她偏偏态度那么坚决。
科拉尔
我想我们也只能相信她自己的判断了。还有医生们的判断。只要她能赶上下周一的媒体首演夜，就能帮我们省掉一大堆麻烦，还能少退一大笔票钱。乔纳森？
克里克
好。唔，既然现在《海之女神》演不成了，亚当建议我们可以把眼前这个节目改成一场双人合作的幻术，用来当整场演出的开场秀。基本思路是把这口石棺改造成类似“铁处女”[43]的刑具。所以在这扇棺门内侧，从上到下都会装满尖刺……老天保佑的话，施工队过两天就能给我们赶制出来……
科拉尔
主打血腥惊悚元素，我们都知道这一套最能拉动票房数据。
克里克
所以，等亚当在台上表演完他那套花里胡哨的动作，再从台下请一位普通观众上台检查石棺、确认里面没有藏人之后，观众就会看到接下来这一幕……
科拉尔
我来当雅娜……（双臂交叉叠在胸前）
克里克
（拿起一长卷绷带）
神秘音乐响起……开始缠木乃伊。当然了，到正式演出当晚这一步花的时间要长得多。（他和拉兹洛开始用绷带一圈圈缠住她）话说她撑得住这一整套折腾吧？
拉兹洛
她学东西非常快。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
克里克
因为里面的机关稍微有点刁钻，她必须保持最佳状态才行。而且经历了昨晚那场辣眼睛的闹剧之后……全国各大媒体的记者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磨刀霍霍了。现在这都什么风气，怎么人人都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得精光……
科拉尔
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乔纳森。现在的人们就是想勇敢地展现自我，赞美自己的身体。要是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她的话瞬间变成了呜呜声，因为克里克把绷带啪地贴在她嘴上，随后继续往她头上缠，两人扶着她倒退着迈进石棺里）
克里克
然后呢，她进到棺材里，我们砰地一声关上布满尖刺的棺门……之后亚当还要戴个胡狼头套，演一大段，再——（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打断了他的话）噢，她又想干嘛？（看短信）“晚点方便见个面吗？”行吧……（开始打字回复）她这人一旦咬住什么事就不肯松口——真拿她没办法。不过我猜她也是出于好意吧。
拉兹洛
是麦哲伦小姐吗？她可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克里克
岂止是有意思。（按下发送键）好，现在我们慢慢转动这个箱体……（两人一左一右扶住石棺两侧）
拉兹洛
昨天跟她聊天的时候……我怎么隐约有种感觉……她那方面的倾向好像是，呃——（开始顺时针转动石棺）
克里克
朝另一边的……其实……对。（把石棺往反方向转）
拉兹洛
这样啊。好吧。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克里克
（此时石棺正面已经转过去对着后方幕布）什么太可惜了？
拉兹洛
难怪她和雅娜那么投缘——唔，不，没什么，谁知道呢。
克里克
你说什么？呃，不是，我觉得你——（石棺里的科拉尔发出了一点动静）哦，好了！你里面已经弄妥了是吧？接着我们再把她转回来，打开棺门，然后……瞧！
箱体转满一整圈后，他打开棺门，里面已经不见科拉尔的踪影。只剩下一堆绷带留在原处，被克里克弯腰捡了起来。
克里克（续）
就在观众以为整个魔术已经到此为止的时候——
就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强烈的音乐重音——一幅巨大的横幅从他们头顶上方猛然降下，戏剧性地凌空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雅娜将于周一死于此地！她的灵魂必须归还给“路西—法”（LUCI–FER）！
拉兹洛
噢——！这是什么东西！？
克里克
该死！呃——这肯定不在节目流程里……科拉尔！！？
科拉尔穿过幕布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科拉尔
怎么了——出什么——噢，我的老天爷！谁在上面？
头顶高处传来阵阵回荡的女人笑声，紧接着是顺着金属天桥飞奔逃离的脚步声。
克里克
一个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而且已经溜之大吉了。
拉兹洛
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还跟我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吗？（一把将横幅扯下来）绝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听见没有？我们会采取一切防范措施——但谁也不准走漏半个字。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知道了简直会是一场灾难……（怒气冲冲地快步下场）
科拉尔
（端详着横幅上的字迹）
谁拼写“路西法（Lucifer）”还会在中间加个连字符啊？
克里克
我猜……是一个懒得把“露西安娜·费尔南德斯（Luciana Fernandez）”写全的人吧？而且，这个人显然认定她的猎物今天早上一定会出现在剧院里……
科拉尔
不过我想拉兹洛说得对。这件事暂时还是别让其他人知道吧？（把横幅胡乱团起来）可别把人吓毛了、惹出乱子来[44]……
她把横幅塞给克里克后下场。克里克将横幅塞进石棺里，推着石棺跟在她身后下场。舞台切黑，随后大幕升起，场景转入……
注43：传说中的铁处女刑具，一种内部布满尖刺、可以将人关入其中的立式刑具。需要注意，历史上所谓中世纪铁处女的真实性存在很大争议，现存著名装置多为19世纪制造并被包装成中世纪刑具的展览品。顺带一提，这个魔术也是第一季第一集中克劳斯表演过的魔术。
注44：原文源于英国名媛演员帕特里克·坎贝尔夫人（Mrs Patrick Campbell）的著名俏皮话：”It doesn’t matter what you do in the bedroom as long as you don’t do it in the street and frighten the horses.”（在卧室里怎么折腾都行，只要别闹到街上惊了马）。现代口语中引申为“惊动旁人、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乱子”
第二幕 第四场
还是之前的舞台布景，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道具。半小时后。一个身穿浴袍的年轻男人正对着一名女舞台监督助理大发牢骚，后者拿着写字板飞快地记着笔记。其间克里克走了进来，当他认出这人就是昨晚那个裸奔者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巴斯科
还有啊！我刚才上楼去视察了一下顶楼那个扫帚间——就是你们厚着脸皮管它叫“化妆间”的那个地方？坦白讲，我连条狗都不舍得关在那种地方。那张床硬得跟铁板似的，简直是个笑话。而且还得爬四层楼？我又不是夏尔巴人丹增[45]！另外你们之前答应我一到这儿就有午饭吃的……（掰开一块切开的恰巴塔面包）这玩意儿叫我怎么咬得动？跟嚼鳄鱼皮一样。要几颗风干番茄不算过分吧……
他随手把面包扔进垃圾桶，克里克满脸火气地走上前去。
克里克
打扰一下！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斯科
你又是哪位？
克里克
先别管我是哪位，你他妈以为你在这儿干——
巴斯科
（转回头继续对舞台监督助理说）
噢！还有，我觉得今晚要是能把远处那个门口腾空，效果肯定会更好，助跑空间足够。另外，跟那个卖巧克力雪糕的呆子解释一下，从今往后我就是这出戏的正式演员了……
克里克刚想再次插话，克劳斯和科拉尔走了进来。
克劳斯
啊！！加里！进展得怎么样啊！在这儿还习惯吧，他们没怠慢你吧……？
巴斯科
有一两个小问题，克劳斯先生，我希望他们能尽快处理好。
克劳斯
当然，当然！肯定能解决。萨莎，你带巴斯科先生去处理下，他要什么都给安排到位，好吗？（萨莎点点头，领着巴斯科下场）待会儿场上见，加里！
克里克
这到底是搞什么名——？？快告诉我这是我的幻觉？刚才那家伙该不会就是我想的那个人吧？？
克劳斯
你先别急着跳脚，乔纳森，听我们把话说完。昨晚那段小插曲？结果证明，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科拉尔
（看着手头的几页资料）
根据我们在散场门口做的观众离场调查初步数据，百分之七十二的观众认为那个裸男“有点伤风败俗但挺好玩”，这让我们这出戏拿到了目前为止最高的观众满意度指数之一。
克劳斯
更何况——趁他在台上乱窜的工夫……
科拉尔
只有百分之四点三的观众察觉到了替身调包，虽然这个比例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克劳斯
这就成了一次完美的舞台误导。
克里克
太棒了——我现在是在跟奎格船长[46]说话吗？？一个神经病光着屁股舞台裸奔，你们居然直接跟他签约，打算天天来这么一出？？
克劳斯
倒也不至于天天裸奔，乔纳森，但我们综合权衡之后觉得，加里·巴斯科先生——我听说他作为默剧演员和街头艺人，履历相当漂亮——值得再给他一两次登台亮相的机会。万一我们回头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手头多备几张牌总归不吃亏嘛。
克里克还在那儿气得七窍生烟，“犀牛”从侧幕探出头来。
“犀牛”
克劳斯先生？
克劳斯
噢，对！他们到了吗？
“犀牛”
要我领他们进来吗？
科拉尔
麻烦你了，“犀牛”。（对克劳斯）但愿这一招能管用。为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从侧幕处，斯里姆普森太太再次被她的律师斯内尔格罗夫推着轮椅送上了台：她依然像之前一样全身僵直，两眼发直、目光呆滞。
科拉尔（续）
斯内尔格罗夫先生。感谢您同意做这次测试。我相信您也理解我们为什么觉得有这个必要。
斯内尔格罗夫
我可没法假装赞同这种做法，绝不赞同。但归根结底，我确信这只会让我们的官司赢得更稳，所以……为了尽量减少我当事人的痛苦，我们能不能尽快开始、速战速决？
克劳斯
（凑到她跟前）
好——斯里姆普森太太，咱们来试试看，能不能把您从这场小小的沉睡中哄醒，好吗？回到现实世界里来——
他不知从哪儿猛地掏出一对巨大的铜钹，贴着她的脸“哐哐”连敲好几下——但她毫无反应。紧接着，其他刺耳的噪音连番轰炸：克劳斯、科拉尔和克里克轮番上阵，按响高音电喇叭、吹气喇叭、摇响球场助威响板，甚至还放起了烟花爆竹。随后，三人各自戴上隔音耳罩，打开一台巨型手提音响，爆发出一阵粗粝刺耳、震耳欲聋的音乐。可她依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最后克劳斯彻底失去理智，一把抓住斯里姆普森太太的双肩，拼命摇晃她——直到克里克和科拉尔合力把他拉开。就在这一连串闹剧进行到一半时，玛蒂从舞台一侧走了进来，好奇地站在旁边观看。
斯内尔格罗夫
好了好了！够了！住手！你们简直毫无人性！再这样下去，我就要以人身伤害的罪名起诉你们了！（推着她的轮椅往外走）想想这位可怜的女士已经受了多少罪……斯里姆普森太太，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科拉尔
是！是，我们完全理解，斯内尔格罗夫先生！呃！！那个——让我送送你们二位……（迈步跟上前去）
玛蒂
噢——对了，科拉尔！能借一步说话吗？
科拉尔在侧幕边停下脚步，玛蒂凑过去低声跟她耳语了几句。我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科拉尔显然来了兴趣，随后匆匆下场。克里克好奇地朝她们俩瞥了一眼，而克劳斯则绝望地来回踱步，然后开始把刚才用的所有东西收进一辆小推车。
克劳斯
我的天，连我都快绷不住了！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破功？
克里克
谁说不是呢。不得不承认，她能做到这份上真是匪夷所思。照这个势头下去，你怕是真得乖乖掏支票簿赔钱了。
克劳斯
大楼里有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变态杀人狂到处乱窜还不够吗？？我跟你们说，要是那疯女人正在物色新的下手目标！（往外走经过玛蒂身边时）另外，虽然不关我的事，不过……也许你们两个该考虑重新搭档了？我现在可太需要听点好消息了。（下场）
玛蒂
（走到克里克身边）
你们这儿可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对吧。不是突然冒出个狂奔的裸男抢戏……
克里克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是吧。
玛蒂
我这人向来消息灵通。（四处东张西望，打开石棺，展开刚才掉下来的那幅大横幅）这是什么？她那套《歌剧魅影》把戏的最新续集……
克里克
估计就是用来吓唬所有人的吧。而且要我说，未免有点太像业余剧团的俗套把戏了。
玛蒂
不过刚才亚当有句话倒没说错，不是吗？在这案子上，我们俩确实该互通有无、资源共享才对。
克里克
你指的是哪些资源？
玛蒂
拜托，重新搭档啊！我们以前不是配合得好好的吗？而且配合得相当默契，这点你总得承认吧。再说我也确实派得上用场——要是你愿意给我个机会的话？（见克里克态度软了下来）好。我们已经沾了你对那间屋子初步勘查的光。不管有没有用吧，你走之后我又留下来，跟她那个经纪人拉兹洛聊了几句。（百思不得其解地）这人还挺怪的，一开始还挺热情，我还以为自己桃花运来了呢……结果下一秒突然就冷若冰霜，不过……
克里克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误以为你是那个，呃……
玛蒂
（停顿）
是什么？
克里克
呃——没什么，算了，多半是我自己瞎想的。
玛蒂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继续往下说）反正，等我借着拿脚链的由头折回去、想打他个措手不及的时候，撞见他正在吃这种药片。我就觉得吧……说不好，看着有点可疑……
克里克
为什么？他可能只是头疼而已。
玛蒂
不，不，当时绝对是那种撞破秘密的尴尬场面，他根本不想让我看见。再加上他之前讲的那个被马戏团开除的故事——还有那件事直到现在对他造成的影响。他说得好像自己以前有酗酒的问题，但说不定其实是嗑药呢？（掏出手机，照片像之前一样同步投影在舞台上方）还有他给我看的这张照片。你看看，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说这是五年前雅娜的妹妹来探望她时拍的，也是雅娜和海伦娜最后一次见面，可是……就像你常说的那样，总觉得里头有个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有问题。
克里克
（凑近了仔细端详）嗯。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有点古怪，不过……我们知道这照片是谁拍的吗？
玛蒂
我猜是海伦娜的丈夫吧，不过我当时没问。而且说真的，要想把她们姐妹俩分清楚，那可真得自求多福了。也难怪当年的观众会被耍得团团转。
克里克
（不以为然地）
嗯。一对双胞胎能玩出多少花样，确实不用多说。不过……换作是我，我可不屑于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玛蒂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达到你那种高高在上的职业标——噢，老天爷！（打了个响指）要是——死在那个贝壳里的人其实是雅娜呢？而现在顶替了她位置的人，其实是她的孪生姐妹！刚才在医院里跟我通电话的根本不是雅娜，而是海伦娜！我们又不知道她们姐妹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就像那个探长说的，说不定背后有各种手足相残的明争暗斗呢。如果她的算盘就是顶替姐姐的位置，自己当主角，摇身一变成为新的头牌幻术大师——那一切就全都说得通了。
克里克
然后为了当这个头牌，正好把自己送到那个想杀她的女人的枪口下？（摇摇头）这根本什么都解释不通。更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能往屋里连开好几枪，刚好擦伤她的脑袋，最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和外面的小巷都没留下任何痕迹。
玛蒂
可如果那个女人是个柔术演员呢？说不定她当时还藏在屋里没走。就缩在房间里某个没人查过的死角里。
克里克
藏在哪儿，把自己卷成一团塞进抽屉里的洗漱包里吗？那间屋子里，连个芭比娃娃都找不到地方塞，更别说一个成年女人了。不管她再怎么能把自个儿折叠起来也没戏。（皱起眉头）我只是隐约有种感觉……我们面对的，是某种远比这些都要巧妙、都要狡猾得多的戏法。
玛蒂
（挫败地叹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该从哪儿下手？
克里克
说不好，有几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比如……“犀牛”当时刚好守在那条巷子的尽头……还有外头突然下起来的那场雪……如果你问问自己，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共同点……（玛蒂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克里克也只是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是我找错了方向，不过……这不免让人怀疑，这场原本极其高明的障眼法，到头来是不是太过于高明了，甚至超出了凶手自己的算计。（摇了摇头）手头还是缺少太多关键信息了。而且我眼下实在分身乏术，没空去深挖。你那个年轻有为的儿子，应该很懂怎么上网查资料吧……？
玛蒂
（准备发短信）
那当然，你说吧，要他查些什么？
克里克
什么都行——先查查这几个人的背景资料——拉兹洛、海伦娜，还有那个叫露西安娜的女人。只要他觉得用得上的都行。噢，顺便让他查一下，周三晚上法国多尔多涅省（Dordogne）的天气怎么样。
玛蒂
（愣了一下，但还是照着打了进去）
话又说回来，等雅娜明天回来怎么办？你别说，这女人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换作是我，早就搭最近一班飞机逃回老家了。
克里克
那也得等她回来的时候，我们这个节目还没黄……眼下头顶上还悬着这么一桩荒唐的官司……随时都能把我们直接告到破产关门。
玛蒂
噢，对，我刚才也看出来了，你们在那老太太身上没讨着什么便宜。所以说嘛，有时候办起事来，思路就得跳出条条框框。（带着几分揶揄）解决这类难题的办法，往往就摆在你们自个儿的眼皮子底下……
克里克
（满腹狐疑地）
你刚才跟科拉尔嘀咕什么了？
玛蒂
噢——也没什么，就是个异想天开的点子罢了，乔纳森，不过……我就说，如果她想把斯里姆普森太太暂时安顿在演员休息室里缓一会儿、顺便等出租车的话……也许她可以安排加里·巴斯科先生过去来个小小的“突击探访”。让她提前——该怎么说来着——“点映”一下他今晚的“精彩演出”？ 说不定，我也不知道，万一这样就能让她——
舞台外传来一声骇人的惨叫。
玛蒂（续）
啊哈！听起来有戏？
斯里姆普森太太一路尖叫着跑过舞台……
斯里姆普森太太
太恶心了！！！快让我离开这鬼地方！！！
在她身后，加里·巴斯科走了上来，正重新系紧他浴袍的腰带。
巴斯科
怎么了？叫什么叫？
克劳斯和科拉尔也跟了上来，同时斯内尔格罗夫也出现了，正气急败坏地追着他的委托人跑。
斯内尔格罗夫
克劳斯，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公然猥亵可是重罪！而且你要为这位女士造成的心理创伤赔上一大笔钱——一大笔钱！
克劳斯
可她不是一直处于催眠状态吗，记得吧？那她怎么可能看见他呢？不好意思，老兄，这回你只能认栽了！
科拉尔
（看着斯内尔格罗夫气急败坏地消失在视线中）
顺便说一句，敲诈勒索未遂也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法庭上见！
克劳斯
（拍了拍玛蒂的后背）干得漂亮，宝贝，你简直是个大救星。（对克里克）瞧瞧，你怎么就想不出这种妙招来呢？
玛蒂
（在众人有说有笑地下场时，转头看向克里克）
来吧——你能说出口的！别连那几个字都说不出口……说句“干得漂亮”？
克里克
（极其勉强地）
干得漂亮。不……谢了，这招确实……是啊，随便吧。回头再聊。（推着装道具的小推车朝舞台后方下场）
玛蒂
不客气，真的！（她停下脚步正要把刚才的短信发完，手机突然响了）我是玛蒂·麦哲伦。噢！嗨——你感觉怎么样？呃……不忙，其实我正准备离开剧院呢，所以……（看了一眼手表）是吗？好啊，我大概……半小时后就能过去？（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再提醒我一下——是哪家酒店来着……？
舞台切黑，落幕。
注45：指丹增·诺盖（Tenzing Norgay，1914—1986），1953年与埃德蒙·希拉里爵士一起成为首批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峰的登山者。
注46：指赫尔曼·沃克（Herman Wouk）1951年小说《凯恩号哗变》（The Caine Mutiny）及其1954年电影改编版中的奎格船长，由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饰演。奎格船长以精神偏执、疑神疑鬼、喜怒无常和荒唐命令著称，后来成为英美文化中形容精神不稳定、失去理智的领导者的典型人物。
第二幕 第五场
稍后。雅娜的酒店客房：位于舞台前区的简易布景。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张咖啡桌。随着门铃响起，雅娜走上场，身穿一件贴身的运动服，头部伤口处贴着一块小小的敷料。她把玛蒂迎进门，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接过她的外套，并示意她到沙发上坐下。
雅娜
玛德琳，快进，快请进。想喝点什么吗？
玛蒂
噢，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雅娜
太好了，我叫了些英式早餐茶。
玛蒂
（留意到桌上的托盘）
真不错。（坐下）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雅娜，头上的伤还好吗？
雅娜
（挨着她坐下，给她倒茶）
恢复得很好。医生们是这么说的。从医学角度来看，完全没有理由阻止我重返舞台。而且我跟你说，让我在这个地方独自待上一天，就已经够受的了。我大老远跑到这个国家，可不是为了整天闷在酒店房间里。离正式开演只剩四天了，时间根本不够。当然了，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心里还是很后怕，不过……我是说，警方那边一点头绪都没有。还有那个叫奎尔奇的家伙……
玛蒂
我知道……
雅娜
要不是你，他早就把我抓进去了。（递给她一个茶杯）
玛蒂
我也真希望能给你带点我们这边的最新进展，雅娜。因为我和乔纳森一直在绞尽脑汁地琢磨，但是……那个女人好像无处不在，却又根本找不到人。我们现在就是……还缺一个突破口，找到那条能追踪到她的线索。
雅娜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过……听着，谢谢你能来看我。你看，拉兹洛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我知道有些心事是可以跟你分享的。你一定能理解。换作其他女人绝对理解不了。因为……你懂得欣赏这种特殊的口味……对吧？
玛蒂
（看了看自己刚咬了一口的纸杯蛋糕）嗯。（接着说）噢……那绝对的。（停顿）特殊的口味[48]……？
从这里开始，雅娜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像是在倾诉私密心事，也越来越暧昧亲昵，让玛蒂越发感到坐立难安。
雅娜
我和露西安娜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光……那种感情是真实的。那么原始。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但是……当一切结束时，你知道的，我是多么不忍心伤害她。（眼眶泛红，顺势把头靠在了玛蒂的肩膀上）噢，玛德琳，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玛蒂
（尴尬地）
我……不知道啊，你造什么孽了？
雅娜
我承认，我当初是有点冲动。可我怎么能想到呢？她会变得那么偏执、那么极端。（试图平复情绪）就在我动身来这儿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见了一面，喝了最后一杯。我当时很担心——替她担心——怕她会干出什么傻事。伤害她自己。我只是想帮她，你知道的，想安抚她。结果根本没用。前一分钟，她还在威胁我，要我的命；下一秒又开始尖叫，说没有我她活不下去。紧接着，她就一路尾随我到了这里，然后——就因为我，我可怜的妹妹死了。接着她又想在那个房间里开枪打死我？她到底是怎么进去又怎么出来的？当时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玛蒂
就是在她对你说，你绝对逃不掉的时候……
雅娜
我不知道，她当时只是想吓唬吓唬我吗？而我之所以活下来，也是因为这个？我不知道。脑子里有太多疑问了。然后就是今天，剧院里出的那档子疯事——那条横幅上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那其实是我们俩以前常开的一个小玩笑。露西安娜·费尔南德斯（Luciana Fernandez），她就是“路西——法（Luci-Fer）”，地狱里的女魔头。（打了个冷战）现在想想，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了，对吧？接下来，我们只能等着，看她还会做什么，可是……我只知道一件事，玛德琳，她现在需要帮助。我最怕的就是，如果她再次失手，没能毁掉我，她就会毁了她自己。不管想什么办法，我们必须找到她，因为……要是背上两条人命的良心债，我……！
玛蒂
我们会找到她的，一定会的。不管她躲在哪儿，不管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有一点你可以确信，乔纳森绝对能查个水落石出。他看事情总有一种……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而且这招他还从来没失过手。
雅娜
（稍微拉开点距离，敏锐地打量着她）你和乔纳森……听起来你们俩的关系非常亲密。
玛蒂
噢，天呐，绝对没有。
雅娜
噢，那太好了。（再次依偎上去靠住她）
玛蒂
嗨！我嘴上说没有——但过去嘛，我们当然也有过那么点故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毕竟和一个人认识了那么多年……说到底，我心里可能还是有那么一点放不下他——哎呀，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吗？（挣扎着从雅娜怀里脱身，站了起来）你猜怎么着，我的停车时间好像快到了，这片儿警察抄牌可凶了，不过……听着，不管怎么说，我会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全都综合考虑进去的，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直奔房门而去）
雅娜
刚才那些话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保证？毕竟对一个杀人犯心生同情……是很容易惹人非议的……
玛蒂
噢，天呐，没问题，我懂。绝对保密——因为你知道我这人嘴最严了，所以——我们回头再聊，雅娜。多保重，注意安全，好吗？拜拜！
雅娜
好——再见，玛德琳！还有……谢谢你肯听我倾诉……
玛蒂落荒而逃般匆匆下场。雅娜无力地瘫倒回沙发上，依然是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随着舞台切黑，大幕升起，我们听到了……
注48：原文Delicacies可以指精致的食物、茶点，也可以指微妙、私密、不便公开谈论的情趣或关系。雅娜认为玛蒂懂得欣赏这种delicacies，是因为她从拉兹洛那里得知了玛蒂是同性恋的错误情报。因此这里既可以理解为对精致茶点的欣赏，也暗含对同性恋情和私密关系的委婉指涉。
第二幕 第六场
次日，舞台上。开场是玛蒂昨晚暗中录下的一段谈话录音，她正放给克里克听。克里克坐在桌旁，摆弄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玛蒂（画外音）
不管怎么说，我会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全都综合考虑进去的，然后……
雅娜（画外音）
刚才那些话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保证？毕竟对一个杀人犯心生同情……是很容易惹人非议的……
玛蒂（画外音）
噢，天呐，没问题，我懂。绝对保密——因为你知道我这人嘴最严了，所以——
玛蒂
（关掉手机）
这可是昨晚刚录下来的最新鲜的一手材料。抱歉，音质不太理想，但除非我在包里塞个举挑杆麦克风的收音师，不然也只能这样了……
克里克
听起来她只是想找个人靠一靠，哭诉一下。
玛蒂
是啊，不过我很怀疑她当时瞄准的是不是我的肩膀。谢谢你啊！所以——录音里那堆什么“对你心软”之类的屁话，你显然可以当没听见……
克里克
显然。不过那位女士可是相当迷人的，你难道就没动心？
玛蒂
别来这套。（开始漫不经心地检查舞台上的道具）
克里克
不过话说回来，她提到恐吓留言的那番话，确实相当古怪。
玛蒂
可不是嘛，给她情人起的爱称还挺别致——“路西法”。
克里克
我的意思是，她居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古怪。我们这边本来打定主意要对这事儿严密封锁消息的，免得吓着她。我很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
玛蒂
这种事儿总是传得飞快。
克里克
（不以为然地）
嗯。
此时玛蒂正用手拨弄着那口埃及“铁处女”石棺里新装的尖刺。
玛蒂
哇——我去，你可没说这玩意儿这么尖。
克里克
你也没问啊。
玛蒂
我还以为它们是泡沫橡胶做的，或者是那种能缩回去的弹簧刺之类的呢。
克里克
你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玛蒂
那这个魔术是怎么变的呢。她往里头一站，难道不会被扎成刺猬吗——肯定是这样吧？
克里克
（白了她一眼）
省省吧，少套我的话。（随后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看了看表）我说，那小子怎么还没来，我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制作会了。天知道这会要开多久，光是那些技术问题就够我们折腾的了——啊。
雷德利登场，准备照着手机念调查结果。
雷德利
抱歉，二位，抱歉抱歉。地铁出了点状况。你们这边怎么样？我目前查到的东西，恐怕没多少用处。
玛蒂
但愿不至于一无所获。因为我们现在的进展也就那样。
雷德利
好——嘞。行吧。我把捷克语和罗马尼亚语的资料都用谷歌翻译过了一遍，勉强从里面理出了一些头绪……雅娜·卡布利茨基，如你们所料，她的背景资料确实多得惊人。她在克拉德诺长大，那地方位于波希米亚中部，当时还属于捷克斯洛伐克；在学校里是明星学生，学业和体育成绩都很好，尤其热爱运动，网球更是她的最爱——她有一阵子甚至打算走职业路线，直到二十多岁那会儿，对魔术的狂热压倒了一切……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去布加勒斯特求学，然后在那儿定居了。接下来就是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关于她的职业生涯有不少报道……当然，还有那些怀疑她有个双胞胎姐妹的流言蜚语，如你们所料，她每次都矢口否认。有一点值得注意，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很多年前，有传闻说她在排练时搞砸过一个魔术——同样，这事儿从未被证实过——但这件事很可能直接导致她的前任经纪人离职，因为就在那之后不久，她就签下了拉兹洛·库兹涅佐夫先生。
玛蒂
该不会凑巧就是那个《海之女神》吧。
雷德利
“一个臭名昭著的中国魔术”——当时的一篇新闻报道是这么写的。大家当时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整件事都被压了下来，所以……不知道，我只是对“臭名昭著”这个词挺好奇的……
玛蒂
那我们那位在马戏团混过的朋友呢？
雷德利
没错，跟他自己说的一模一样。他在小丑班子里干了二十三年，不过目前还没查到他当年被开除的具体原因。但我发现了一个细节，我觉得可能很关键——看来除了大家喜闻乐见的那些、什么小丑车啦、往人脸上拍奶油馅饼之类的寻常把戏之外……他们的节目里还包括一段走高空钢丝的保留曲目，就是那种在高空秋千上耍宝的表演。
玛蒂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其实也算半个杂技演员？
克里克
这倒挺有意思的。
玛蒂
来了来了。你觉得这能给我们打开什么新思路吗？
克里克
你说什么？不，我刚才在想她爱打网球的事，不过……算了，你继续说，还有什么。查到天气方面的情况了吗？
雷德利
噢，查到了。法国多尔多涅省，周三[49]晚上……气温大约在十九摄氏度左右，降水量为零，整体天气干燥温和，阳光充足。
克里克
真的假的？活见鬼。
玛蒂
怎么了？
克里克
没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瞎猜的，本来希望也不大，所以……（脑子飞速运转）可是话又说回来……阳光，阳光……你刚才给我看的那张照片——能再给我看一眼吗？
玛蒂
他们三个人的合照那个……别告诉我。你这会儿已经看出来到底哪儿不对劲了……？
随着她在手机上再次调出那张照片，画面同步投影在他们上方的银幕上。
克里克
绝对没错。不仅如此——噢，等等，让我想想。就凭你刚才提到“高空秋千”那句话……我原本有个相当惊艳的推理假说，但一直卡在某个巨大的绊脚石上……现在可能就这么迎刃而解了。你看看这张照片——答案全都在这上面了，不是吗？
玛蒂
是吗？
克里克
只要你研究得够仔细。而且还得谢谢斯里姆普森太太！是她给了我那一点额外的灵感……
玛蒂
斯里姆普森太太？？
雷德利
（全神贯注地研究照片）
噢，天呐……对，等一下……
克里克
现在你看出来了？
雷德利
你还真别说……
克里克
我的意思是，这显然还算不上铁证……
雷德利
确实不算，而且你还得费点劲才能找出来。但这玩意儿足以彻底颠覆整个事件……
克里克
回想一下别人讲给我们的那些话——有时候，与其绞尽脑汁地去发散思维，不如直接照字面[50]意思去理解（literal than lateral）。如果那个搞砸了的魔术真是我猜的那个……
雷德利
那个中国魔术……
克里克
只不过它可能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中国”。 这样一来，化妆间里那场把戏也就解释得通了。就像拼一幅极其优雅的拼图——你把这些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真相就大白了。
玛蒂
（被这俩人绕得一头雾水）
是啊，我现在唯一得出的真相就是我快要头疼死了——你们俩能不能行行好，把这幅拼图拿出来分享一下，别光顾着在那儿讲火星语了……
克里克
没问题。只要给我几个小时先把手头这摊子事搞定，我就给你们从头到尾捋一遍——我们来看看这套推理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玛蒂
要是站得住脚呢？
克里克
要是站得住脚，没有证据也是白搭……我猜我们恐怕得等到下周一首演那晚才能拿到铁证了。听着，我们一会儿楼上见。（下场）
玛蒂
瞧见没，你看看我当年那些年都受的什么窝囊气？想象一下要是你长大了也变成他那副德性。好了，快说吧，我到底该在这照片上看出来点什么？还有你们说的那个“不是中国魔术的中国魔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德利
好吧。如果你了解古典魔术史的话——我还以为你早就该了如指掌了……
玛蒂
熟得不能再熟了……
雷德利
……那你肯定知道，在二十世纪初有位名叫程连苏（Chung Ling Soo）的表演者——放到现在这个艺名肯定算是政治不正确，因为他的真名叫威廉·罗宾逊（William Robinson）——现在几乎完全是因为他意外身亡的方式而被世人记住，当时他——（突然停住）你干嘛要那么说？
玛蒂
你说什么？
雷德利
“想象一下要是你长大了也变成他那副德性。”我怎么可能长大了变成乔纳森·克里克那副德性？
玛蒂
呃，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个比方嘛。自信过头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毛病，对吧……
雷德利
（狐疑地盯着她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玛蒂
绝对没有，怎么可能！你从哪儿冒出来这种念头的？
雷德利
不是，我只是觉得，自从我们回来找他之后，你们俩之间就一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欢喜冤家的感觉……
玛蒂
（嗤之以鼻）
欢喜冤家？呵呵，那你倒是说对了一半……行了别废话，这张该死的照片到底怎么了……
雷德利
那你干嘛要在我的年龄上对他撒谎？
玛蒂
什么？
雷德利
前几天，你干嘛跟他说我过的是二十一岁生日？
玛蒂
因为——我跟你解释过了呀——为了拉拢他帮忙，我总得稍微添油加醋一下嘛……
雷德利
真没别的原因了？不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大了一岁？
玛蒂
绝对不是！听着，如果你想暗示那个我以为你想暗示的意思……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
雷德利
因为要是真像我想的那样——你懂我的意思吧——你和他？我是说……我有点接受不了……
玛蒂
哎，你用不着接受什么，因为压根儿就没这回事。所以少给我来这一套自作聪明的“演绎推理（ratiocination）”——听见没有？（停顿）……这个词说对了吗？
雷德利
（不情愿地）
对……
玛蒂
（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再次端详起那扇布满尖刺的柜门）
噢，天呐，我刚想到个事！那个死亡威胁……如果有人想在这些魔术机关上动点手脚什么的，那能有多难……周一的演出岂不是会变成一场极其惨烈又戏剧性的灾难？我是说，在这个鬼地方，谁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会从哪个角落突然凭空冒出来。（神色幽惧地抬头往上看）你就是会觉得，这地方一直潜伏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她可能就藏在随便哪个角落，正死死地盯着我们，就在此时此刻……
雷德利
不知道，如果她还是打算暗杀雅娜，干嘛还要提前预告确切的动手时间，让所有人都有所防备呢？不对，我同意乔纳森的看法，我们不能被表象牵着鼻子走。（思索着，越来越兴奋）如果他想的跟我一样，那么——
玛蒂
（停顿）
……什么……？
雷德利
（自言自语）
……那么……哇哦。简直绝了。噢，天呐……
他脚步轻快地大步下场。
玛蒂
是啊，你倒——给我回来，你这个小混蛋！（追着他下场）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哇哦”个什么劲儿，这张该死的照片又有什么名堂！！还有那个姓程、叫什么龙的家伙在老家到底是干嘛的……？
落幕，舞台切黑。
灯光渐亮。
背景音乐响起，伴随着观众排队入场就座时熙熙攘攘的喧哗声，等待观看……
注49：原文两次日期不一致。前一次明确要求查询Wednesday evening，后一次报告Friday evening。属于剧本内部的时间连续性问题，译文在这里统一修改成周三
注50：这是对lateral thinking（横向思维）的文字游戏。横向思维由英国心理学家爱德华·德·博诺（Edward de Bono）提出并推广，强调跳出常规思路寻找解法。克里克将lateral替换成literal，意思是有时与其发散思维，不如按照字面意思理解线索。
第二幕 第七场
周一——首演之夜。通过对薄纱幕布与灯光的巧妙运用，开场时，我们看到的是从舞台上朝观众席望去的反向视角。幕布上印着的“防火幕（SAFETY CURTAIN）”[51]几个字是反着印的。随着音乐渐弱，观众席上的嘈杂声也逐渐平息，最后归于寂静，我们听到扩音器里传来报幕员的声音……
报幕员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卫城剧院，出席《亚当·克劳斯：超越非凡》的首演之夜……以及欣赏我们的国际特邀嘉宾——令人叹为观止的雅娜带来的精彩表演。本次演出期间，剧院内各处都加强了安保措施。这些措施是为了保障演职人员、工作人员以及各位观众的安全，请大家不必惊慌。在此提醒各位，今晚的演出严禁任何形式的拍照或录像，请大家现在将所有电子设备及手机关机。感谢您的配合，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在此广播声中，几名武装警察在大幕后方来回穿梭，打着手电筒，对现场进行地毯式的安全排查。奎尔奇探长正在向手下布置任务，随后与克里克和玛蒂低声交谈。现场弥漫着一种极度紧绷的高压气氛；仿佛随时都可能发生什么意外，而所有人都必须做好应对准备。
最后，所有人撤出舞台，管弦乐队奏响了气势磅礴的音乐，大幕升起，场景转入……
注51：英国传统剧院常见的防火幕，通常是沉重的金属幕或具有防火功能的特殊幕布，用于发生火灾时隔离舞台与观众席，阻止火势蔓延。
第二幕 第八场
演出以“埃及铁处女”幻术开场。在极具戏剧张力的音乐、氛围与舞美的层层烘托下徐徐展开。同样，在实际舞台操作可行的范围内，整个流程完全按照克里克先前设计的魔术方案展开。只不过这一次，是在现场观众面前真刀真枪地实景演出；此外，雅娜的性命受到威胁这一情节始终萦绕在观众心头，让人不禁担心，一场可怕的灾难随时可能降临……
石棺伫立在舞台正中央如同陵墓般的布景里。伴随着优雅的编舞，身披古埃及大祭司长袍的亚当·克劳斯引出了打扮成侍女模样的雅娜，并在这支诡异的死亡之舞中，绕着舞台对她展开“追逐”。他挥舞着一根蛇首权杖，做出各种神秘的法术手势，同时不断散出香雾，引发各种灯光变化和烟雾效果。随着幻术推进，雅娜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最终双臂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陷入类似催眠的恍惚状态。两名侍从随后用长长的绷带将她一圈圈缠绕包裹起来，与此同时，克劳斯充满仪式感地戴上了一个属于阿努比斯神（Anubis）[53]的巨大胡狼头面具。
克劳斯打开石棺棺门，向两名侍从打了个手势。侍从将此时已被裹成木乃伊、完全看不见脸的雅娜抬进石棺中，而那扇棺门内侧布满了锋利无比的尖刺。灯光在舞台上盘旋闪烁，投射出光怪陆离的诡异光影和特效，石棺也随之缓缓转动，背对观众。紧接着，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音乐爆响，布满尖刺的棺门被狠狠摔上，尖刺的末端甚至从石棺背板上的孔洞里穿透了出来。
克劳斯再次挥舞权杖，绕着石棺做出一连串神秘的手势……随后石棺再次被转回正面。他动作夸张地猛然拉开棺门——但里面空无一人！他把散落的绷带收起，在空中挥舞旋转了一圈，一把抛到一旁。最后，在音乐走向高潮时，他大步迈向台前，摘下那个巨大的胡狼头面具，揭晓真容——眼前的克劳斯竟然变成了雅娜！此时，一道聚光灯扫向舞台之外，打在观众席的皇家包厢[54]里，只见克劳斯正站在那儿！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两人同时鞠躬谢幕，舞台落幕。
注53：阿努比斯是古埃及神话中的胡狼头神祇，与尸体防腐、墓葬仪式、亡者及冥界有关。
注54：皇家包厢是英国传统剧院中通常为王室成员或重要贵宾保留的高级包厢，位置通常突出、视野极佳。前面律师索赔一场中，克劳斯曾许诺送给维尔达皇家包厢门票；到了最终演出，他又突然出现在皇家包厢，构成经典的舞台瞬移幻术效果。这类从舞台空间转移到观众席高处包厢的魔术，是著名魔术师常用的视觉效果。
第二幕 第九场
随着散场音乐与掌声渐渐平息，我们听到克劳斯和雅娜拿着手持麦克风对观众讲话的声音。
克劳斯（画外音）
谢谢！哇哦！你们今晚真是太热情了！我是说真的，你们绝对是我印象里最棒的观众！老天作证，这绝对是我们无上的荣幸——对吧，雅娜？
雅娜（画外音）
尤其是在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之后——我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所以，谢谢你们——让我对贵国的初次造访变得如此特别！
克劳斯（画外音）
谢谢大家，上帝保佑你们，晚安！
掌声再次雷动，音乐重新响起，大幕升起，场景转入……
第二幕 第十场
雅娜的化妆间，演出结束后立刻转入此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且不断加剧的紧张气氛——仿佛每个角落都潜伏着危险。在远处的墙边伫立着那套阴森恐怖的“地狱妖婆”戏服，长袍垂地，那张面目狰狞的脸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吓人。
门开了，雅娜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演出服，正大口大口地猛灌着瓶装水，试图从刚才演出的紧绷状态中放松下来。她走到镜子前，摘下假发，做了几个拉伸脖子的动作……然后接起了一个电话。
雅娜
嘿——！噢，我知道！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谢天谢地。亲爱的科拉尔，谢谢你！谢谢你保护我的安全。不，不，把他们都带到这儿来，都带过来——（朝一个大箱子扬了扬下巴）——我准备的香槟够所有人喝的！那当然，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好，好，拜拜。
她咯咯笑着挂断了电话。披上一件长袍，拨弄了一下头发，朝那个大箱子走去。紧张感再次加剧——但箱子里装的只有香槟。她拿出两瓶香槟和几只杯子。有人敲门，拉兹洛走了进来。
拉兹洛
大获全胜，亲爱的！我从来没怀疑过。恭喜你……
雅娜
（两人相拥，亲吻脸颊）
噢——是啊，是啊，总算松了口气……
科拉尔出现了，身后跟着克劳斯和奎尔奇。此处可即兴加入更多拥抱和亲吻脸颊的动作。雅娜倒好香槟，递给众人。
克劳斯
我们这算不算蒙混过关了？我觉得算！全场起立鼓掌，伙计们——甚至都不用给观众席座椅通电！干得漂亮，甜心，大家干得漂亮，敬我们票房长红！
众人欢声笑语，举杯畅饮。克里克、玛蒂和雷德利也悄悄走进来，加入庆祝的人群。
雅娜
还有，要敬探长一杯，对吧？感谢您今晚保护了我们所有人。这可真不容易——我们感激不尽！（又是一阵碰杯声和祝酒声）
奎尔奇
（等闲聊声平息下来）
客气了，客气了。是啊，要说我们在这件案子上的进展慢得像蜗牛，恐怕连鼻涕虫听了都会觉得羞愧。好在就在过去这几个小时里，某些迷雾已经开始散去了。（走到房间中央，用力地咬着烟斗，拿烟斗指指点点）平心而论，在经历了贝壳魔术那起骇人的命案之后，这间化妆间里发生的事确实打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一个女杀手，能凭空冒出来，然后又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夜色里——而且几乎就差那么一点，便会把这位年轻女士的脑浆溅得满地都是？这场袭击绝对是千真万确的——你们都听见枪声了。你们也听到她求救了。弹孔、血迹，还有头上那道吓人的伤口……然而这次我们却找不到那位“女魔头”的半点踪迹……甚至连把凶器都没留下。好吧。我还不至于小气到不肯承认，这种邪门的把戏，就算换成比我聪明得多的人，恐怕也会一筹莫展……（在克里克身边停下脚步）我同样也愿意大方地承认，我们在座的各位中，恰好就有这么一位聪明人。所以，克里克先生——我想，现在正是听听您高见的好时机。我猜，你大概用不着我的烟斗来帮你理清思路吧。（把烟斗塞回自己的上衣口袋）
克里克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有时候，一桩不可能犯罪是极其精密的机关工程的产物，而有时候，它仅仅是一连串偶然事件凑巧撞在一起的结果。眼前这桩案子，则是两者兼而有之。总共发生了两场袭击——但只有第二场让人无法解释。很显然，这里头肯定有人施展了某种幻术……不过要是仔细深究的话，你会发现其中有几个意外因素，倒是额外帮了凶手一个大忙。案发当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反常大雪，还有“犀牛”刚好守在外面望风……要是把这两个因素去掉，我们都会自然而然地以为，杀手是隔着窗户开完枪顺着巷子逃走的。那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第一次查看房间时，确实能大致拼凑出一种可能的手法……但真正让我费解的，与其说是机关如何运作，不如说是作案动机。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开枪打死一个人——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紧接着，那张照片出现了。几年前拍的一张照片，雅娜、海伦娜和拉兹洛……新思路一下子打开了，并最终解开了所有的谜团。
玛蒂
你第一次把那张照片拿给我看的时候，拉兹洛，我就觉得上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我就是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感觉就像心里有只小虫子一直在咬我。后来，经过这两位天才的提点——一切就全都豁然开朗了，基本上也就能确定真相了。俗话说得好，因为一个结论必然会牵扯出另一个结论。探长，从一开始您就铁了心想把海伦娜的死算在雅娜头上。甚至当那份新证据出现时，您也并没有完全买账？但事实证明，雅娜——多亏了我的研究团队（朝雷德利点了点头）做了大量调查，我们现在绝对能证明这一点——雅娜绝对没有杀害海伦娜……
科拉尔
这我们当然早就知道了，毕竟看了那段视频嘛。
玛蒂
啊，但结果证明，我们那位叫露西安娜的朋友也没有杀她。
雅娜
她没——可是——你这话什么意思？在屏幕上——她穿上了那件戏服，我们都亲眼看到了……
玛蒂
没错，没错。但正如奎尔奇先生精准指出的那样——那只是弄清了一半。
雅娜
可——但是除了她还能有谁呢？毕竟她明明威胁过我，说要来取我的性命？然后，当她杀错了人——
克里克
好吧。直到刚才为止，我们确实一直都被牵着鼻子往这个方向想了。但是，恐怕有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可以证明露西安娜·费尔南德斯根本不可能谋杀你的孪生姐妹。（停顿）因为你的孪生姐妹根本就不存在。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后……
克劳斯
什么？？
拉兹洛
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都亲眼见过她！你是说这个人全凭我的臆想？
雅娜
一派胡言！你想干什么——想说我疯了吗——
克里克
恰恰相反，雅娜。能把这一切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就像一块精密调校的瑞士手表，还能让整个计划运转起来，只有极其缜密的头脑才能做到。当然，不得不说，在这个过程中，有几个连你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意外帮了你的大忙。
雅娜
我真是无话可说……你跑来这儿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这套……荒谬的幻想就是你对这个谜团的解答……
克里克
确实荒谬绝伦。你抓住当年那个毫无根据的荒诞传闻——说你最精彩的几个魔术全靠一个同卵双胞胎姐妹才能完成……那个你一直坚决否认的传闻……结果多年以后，你却反过来利用它，编造出一套她早就退出魔术界、移居法国的故事，好让你能名正言顺地把她“请”回伦敦，配合你演完这出骗局。
雅娜
什么？？你疯了吗——图什么？你凭什么怀疑你们自己亲眼看到的证据？
克里克
没错，你摆在我们面前的证据……确实相当有说服力。但只要用一个经久不衰的方法检验一下，就会露出破绽——我们什么时候见过你们二人同时出现？我们都看过的那通视频电话，“海伦娜”从法国南部打来的那通……全是事先录好的，只在适当的地方留出空档，让你把对话接下去……这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环。更让人佩服的是，你是怎么做到从中途那辆出租车上跳下来，赶在拉兹洛到达剧院之前完成换装，以你妹妹的身份站在这儿的。这跟你的推论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探长……我们知道她作案的时间是充裕的，只是从常理来看，你没有理由杀害自己的亲姐妹。而这，正是你所仰仗的盲区。
雅娜
这听起来合理吗，各位？？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妹妹——图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干这种荒唐事？
奎尔奇
谋杀，卡布利茨基小姐。一场蓄意为之、经过冷静筹划、执行得近乎完美的谋杀。一场差一点就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的障眼法……
克劳斯
靠……
科拉尔
我的天哪……
雅娜
谋杀？？？（空洞干瘪地笑了一声）那按你们这套离奇说法，我杀了谁？杀了我自己吗？？
玛蒂
这恰恰是整件事最讽刺的地方。真正的受害者，正是那个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应该提防的人……你的前任情人。那个能不留半点痕迹凭空消失的幽灵杀手……之所以到处都见不到她的人影，是因为她早就已经死了。
克里克
大家得到的消息是，今晚就是她计划动手的日子。整个剧院全员高度戒备，谁也不知道她会从哪儿蹿出来。她就像个幽灵，能钻进不可能塞得下人的犄角旮旯，她可能藏在任何地方。这就奇怪了……你刚才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看起来怎么连一丁点儿都不害怕……你难道就没想过，她可能已经藏在这里，正等着对你下手？你甚至都没想过去查一查那些最明显的藏身之处？（目光投向“地狱妖婆”戏服）我很好奇，你怎么能那么笃定自己是安全的呢？（停顿）因为你当然知道……你的生命根本没受到任何威胁。
雅娜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查了哪儿、没查哪儿？你们当中有谁在这个房间里了？
玛蒂
我们确实不在这个房间里，雅娜。但这并不代表这屋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她一把掀开“地狱妖婆”戏服的面具，露出藏在里面的加里·巴斯科。而那个之前一直纹丝不动的人影，也终于在这一刻动了起来。
玛蒂（续）
我们擅作主张——希望你别介意——在这儿安插了一个暗中观察的眼线。能用得上他作为街头艺人和一位极具天赋的默剧演员的技能，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所以……怎么样，加里，说说情况？
巴斯科
幸好我是个好人，不然她这会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抱歉了，雅娜。你的警惕性还得练练啊。
一阵令人窒息的、说明了一切的静默。当雅娜逐渐认清现实时，除了拉兹洛之外，现在所有人都正用审视真凶的目光盯着她。
雅娜
好——吧。看来你们都已经编好全套故事了。说下去吧，我很感兴趣，想听听你是怎么编的。
克里克
好吧。要看出你为什么想除掉这个人并不难。一段不欢而散的恋情，一个被辜负的女人，像《致命诱惑》（fatal attraction）一样死缠烂打[55]，对你和你的事业发出各种威胁。在你离开之前，你跟她见了最后一面，试图摆脱她。失败之后，你只能另想办法。于是，你想出了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计划。制造一起凶杀案，明面上的受害者却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而真正的受害者反倒会被当成凶手。这样你就能彻底摆脱嫌疑。至于她为什么永远也找不到，你早就费尽心思提前铺垫好了理由——你把她描绘成一个精神偏执的疯女人，最终很可能会选择自我了断……然后不知在哪个河底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人间蒸发。严格来说这是你整个故事里最薄弱的一环，不过我们也别太吹毛求疵了。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呢？你想办法哄住了她。谎称你会跟她复合。重新接纳她回到你的生活，加入你的魔术表演。接下来的具体细节还得由你来填补，雅娜，不过……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她是应你的邀请才跟到这儿来的，为了配合你演那个魔术——或者至少是那个魔术的某个版本，让她穿着那件戏服从贝壳里钻出来。你提前在大楼某个地方设置了触发火警的机关，这样你就能把她单独留在舞台上，下手杀人。尸体被发现时面目全非，你一口咬定那死的是你妹妹，没人会怀疑。于是一场冲着你来的“谋杀未遂”，让你顺理成章地把矛头指向了那个最明显的嫌疑犯。
玛蒂
当那段视频冒出来，画面里清清楚楚拍到了露西安娜的时候，你一定以为自己已经高枕无忧了吧。那就是她本人活生生存在的铁证——这证据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
克里克
只不过出了个小问题——当负责这案子的探长依然没有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还在做两手准备的时候……你就需要赶紧再添一把火，好彻底坐实“她还潜伏在附近”的假象。于是，你就在自己的化妆间里自导自演了一场袭击……（克里克在房间里走动，重现他之前勘查现场时的路线）有一个公认的原则：面对密室消失的戏法，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而有几个细节似乎也正指向这个结论。如果墙上这些弹孔是你提前布置好的——比如前一天晚上用装了消音器的枪打出来的——那么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在所谓的“袭击”发生之前，绝不能让人看见它们。所以你把其中一个弹孔打在墙上，紧挨着一幅画，这幅画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转个九十度，挡住弹孔一段时间，而谁也不会发现。接着，你又在一个人体模型的头上打穿了另一个弹孔，只要面具不掉下来，这个弹孔就不会被发现——而面具，只有在一场根本没发生过的“殊死搏斗”中才会被碰掉。如果真的有人想开枪杀你，关掉屋里所有的灯根本说不通。但你当然不能冒这个险，万一有人凑在钥匙孔往里偷看，发现屋里的真相可就全完了。（让他这番话在众人心里沉淀片刻，接着说……）理论上，这套说法完全说得通——但有一个事实却无可辩驳，那就是你确实中枪了。那是真的血，也是真的枪伤——医院里的医生都亲自证实了，还说你这次真是死里逃生。你确实是死里逃生。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次死里逃生发生在——（转向雷德利）——五年多以前？
雷德利
费了不少功夫，但我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位当时在场的助理舞台监督……那会儿，一场“臭名昭著的中国魔术”在排练时出了可怕的岔子……
此处我们或许可以再次在纱幕上使用投影——用图形或照片来重现当年那场悲剧——接着是穿上中国戏服的雅娜的画面，伴随着快速闪现的画面（flash–frames），重现她头部意外中枪的瞬间。
雷德利
……就像1918年发生过的那样，当时那个叫程连苏（Chung Ling Soo）的美国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是在魔术界至今堪称传奇的——“徒手接子弹（bullet catch）”[56]——而那次，字面意义上的擦枪走火了——历史差那么一点点就重演了。
克里克
你活了下来，但子弹在你的头骨上留下了一道沟槽。你稍微动点手脚就能让它重新裂开，制造出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刚挨了一枪的伤口。所谓的枪声，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肯定全是从笔记本电脑里放出来的录音……当然还包括她那句“你绝对逃不掉的”？你要是觉得哪里说得不对，随时可以纠正我……
此时最好能用一场戏剧化的闪回片段将上述解释视觉化。可以使用更多的剧照或动态视频投影——或者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在房间里直接让演员现场重演这场袭击。我们可以伴随着音乐，猛地将灯光切黑，然后让演员重新就位，这样我们就能看到那天晚上当雅娜故意弄灭桌上的台灯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用频闪灯，以“红外”色调暗示黑暗的效果下，她点开笔记本电脑播放音轨；转动墙上的画；假装在搏斗中碰掉“地狱妖婆”的面具、掀翻椅子；自己配音发出尖叫；用指甲挠破头皮抓出血来，最后躺在地上摆好姿势。在房间外，其他演员重演案发时砸门的动作，最后以撞开房门结束。
在这整个过程中，克里克始终站在舞台前区，继续着他的旁白解说……
克里克（续）
所以，留给我们的现场是个什么情况呢？有人拿着枪站在窗外，在一片慌乱中台灯翻倒了，凶手以为在黑暗中杀死了你，然后顺着窄巷逃之夭夭。（众人冲进房间的重演画面）可接下来发生了两件你事先没有料到的意外。巷子当时其实已经被死死堵住了，而且地上还铺满了积雪——这硬生生搞出了一场不可能犯罪级别的密室消失案，差点毁了你的全盘计划。
现场重演的灯光切黑，在舞台前幕（FRONT CLOTH）的映衬下，石棺再次出现，我们重现了之前拉兹洛和科拉尔在台上时、那条横幅突然降落的场景。
克里克（续）
（画外音解说）
可真的是这样吗？这场意外反而给“有个幽灵杀手还在剧院里游荡”的鬼话增添了不少说服力……现在只需要再轻轻推波助澜一下，再来那么一个略显生硬拙劣的死亡恐吓——预告她将在今晚的演出中再次试图杀害你。既然如此，我们也不难想象，前几天你偷偷溜回这儿、亲手挂上了那条横幅。
玛蒂
当你在酒店里跟我提起那条横幅的时候——你之所以能知道横幅的事，显然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因为那根本就是你自己挂上去的。
这里可以设计一个绝妙的画面揭晓雅娜的行踪——她站在舞台上方的天桥上，放下了那条横幅，然后飞奔逃离……随后灯光切回化妆间布景，所有人像刚才一样站在原地。
克里克
从直觉猜想到理论假说——仍然只是个假说。我在这中间确实也动摇过。如果海伦娜从法国打来的那通视频电话——背景里有一扇没下雨的干爽窗户——要是能查出那天当地其实在下雨，从而证实视频是造假的，那该多好？可惜，没那么走运。可如果根本就没有什么双胞胎妹妹，那拉兹洛那次怎么会在你家同时见到你们两个人呢？除非他撒了谎，而且也是这场骗局的同谋……
拉兹洛
克里克先生，在当着警察的面管我叫骗子之前，你最好掂量掂量……
雷德利
碰巧了，我们也没打算叫你骗子。（拿过玛蒂的手机向众人展示，此时那张三人合照再次投影在他们上方的银幕上）这张照片是伪造的……这其实并不难看出来。海伦娜脸上的阴影分布，跟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方向完全对不上……当你把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强行PS进画面里时，这可是最经典的穿帮失误……
克里克
但还有另一个细节。你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一种略显呆滞、恍惚的神情……之前斯里姆普森太太把这种眼神模仿得惟妙惟肖，只不过这一次，你是真的不省人事了。（转向拉兹洛）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拉兹洛，你之所以对那天发生的事几乎毫无记忆，是因为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其实正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
拉兹洛起初看起来一脸茫然。但随着这个令人震惊的真相逐渐在脑海中沉淀，他似乎瞬间崩溃了……
玛蒂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来着，那段经历对你来说是场不愿回忆的噩梦。但你那次记忆的空白，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酗酒吧。当你说你被小丑表演给“弄下来”（dropped）[57]的时候，你可没提你当时正在半空中的秋千上。虽然没摔断几根骨头，但却彻底断送了你的马戏团生涯，而且……你究竟花了多长时间，才终于控制住那些失去意识和癫痫发作的症状……？
拉兹洛
（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确实是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一开始是挺难熬的，你说得对，不过……谢天谢地，现在有了药物控制，已经——但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玛蒂
确实不是秘密，但在当时发作起来，我想一定挺吓人的。当你像那天在雅娜家一样，整个人突然完全丧失意识——醒来后脑子里自然会留下一大堆记忆空白。而那些记忆空白，雅娜，正好被你填上了虚假的记忆，好让你的故事严丝合缝。心理暗示的力量，再配上一点拙劣的PS修图技术，就像变魔术一样，他就确信了自己见过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雅娜
（现在已被逼入死角，但她依然强撑起一丝缓慢而挑衅的尊严）
像变魔术一样？那当然。毕竟这就是我们吃饭的本钱——对吧，克里克先生？但不管怎么说，还是百密一疏。总是会有那么一个破绽……让我露出马脚。告诉我。
克里克
我也不知道，就是那种极其微妙、处于潜意识层面的直觉……直到很晚才彻底想通。当人们想要捏造另一个身份时，无论是个笔名、网名——（瞥了玛蒂一眼）——还是为了上电视节目瞎编的什么化名……很少有人会完全随机地瞎编一个词。不管是出于有意识还是潜意识，你通常都能找到其中的思维路径。而雅娜和海伦娜（Jana and Helena）这两个名字……确实让我觉得耳熟。好，那可能只是个巧合——雅娜·诺沃特娜（Jana Novotna）和海伦娜·苏科娃（Helena Sukova）[58]——这是捷克共和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女子双打组合，可是……如果碰上一个狂热的网球球迷——这种巧合的几率能有多大呢。
雅娜
（冷静地站在原地）
我还能怎么办？她死死地咬住我的心、我的事业、我的人生不放——她根本无法理喻。要是她发现自己不能独占我……？我冒不起那个险。关于双胞胎的种种阴谋论，我已经伴随着这些毁谤和猜疑生活太久了。很多人都觉得一定有两个雅娜。不然怎么能变出那些奇迹——我哪有那么聪明？（停顿）但你瞧，我确实很聪明。而且，你也知道的，已经聪明得快要得手了。因为这太简单了。我只需要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俩，会像以前一样，在一起……只要她愿意来英国，我就会给她安排一个位置——就在这儿，在我的魔术里……
这里同样是个好机会，可以重现那场谋杀案的案发现场：也许这次只需用静态图片的投影——露西安娜穿着“地狱妖婆”的戏服从贝壳里升起，像之前一样从背后慢慢靠近海伦娜（雅娜），但这次我们看到雅娜猛地转过身朝她扑去，露西安娜的面具掉了下来，雅娜开始用刀发疯般地划烂她的脸……
雅娜（续）
在那个魔术里，她扮演的就是那个从舞台下升起、要把海伦娜（海之女神）抓走的女魔头！那天我约她来排练时，她满怀着一腔激情……带着爱和执念——以为这就是我们俩的未来……她是那么地信任我。还有她以前录下的那些我们做爱时的录音？把里面的情话单独剪出来再放一遍——简直易如反掌。（最后）所以，对。我觉得自己已经相当聪明了……只不过，你比我更聪明。然而……克里克先生，请原谅我没法向你道贺，你大概也不会介意吧？魔术界的第一法则，你似乎忘了——永远不要揭秘魔术是怎么变的。
拉兹洛
（依然无法接受现实）
好吧。这……可真是我今晚万万没想到的结局。所以现在我忍不住想问自己，我还能拿什么当借口？我瞎了眼……这几年来我的一片真心，全都是个笑话？任人利用，任人摆布……从那次摔下来之后……我的脑子肯定比我想象的还要迟钝。你知道，最令人难过的是什么吗？如果它不是用来实现如此邪恶的目的……这绝对会是你职业生涯中最伟大的一场魔术。
雅娜
噢，拉兹洛。你总是知道该挑什么最中听的话来说。
奎尔奇
确实如此。我也刚好有几句话想说……不过我想，我们可以留到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再慢慢说……卡布利茨基小姐？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他一起离开。在往外走的路上，她在克劳斯身边停下了脚步：
雅娜
顺便说一句——那个“真正迷死人的尤物”？她觉得你就是个蠢货。
雅娜与奎尔奇下场。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玛蒂清了清嗓子。接着……
克劳斯
看来我们现在的演出节目单上得空出一两个窟窿了，是吧。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临时找谁来救个场……诺曼·贝茨（Norman Bates）怎么样？或者看看克里平医生（Dr Crippen）有没有空[59]？（意有所指地盯着科拉尔）当初你说我们这节目需要注入点“新鲜血液”的时候，我傻呵呵地还以为是打比方呢。
科拉尔
可是三十到五十岁年龄段的成年人里，有百分之六十四确实明确表示偏爱——
克劳斯
给我滚一边去。
科拉尔
……好的。
克劳斯大步流星地退场，科拉尔温顺地跟在后面。拉兹洛仍在默默消化着这一切，而雷德利已经在后台找到了雅娜的笔记本电脑，正独自在背景处查看着什么。
拉兹洛
所以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推理本领。不过你得承认，这其中也少不了几分幸运的猜测和推测。
克里克
向来如此。
拉兹洛
她在这间屋子里干的事——你本来也有可能是会猜错的……
雷德利
但话又说回来……
他敲击了一下键盘，电脑里立刻播放出一段激烈的枪声和扭打声，其中还夹杂着露西安娜的声音，跟我们当时在“袭击”发生时听到的一模一样。随后他关掉播放器，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雷德利（续）
我猜探长肯定用得上这个吧？（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对玛蒂说）那……我们也许明天再见。
玛蒂
好，这一天真是够漫长的。拜拜，宝贝。
克里克
（露出赞许的微笑）
路上小心。
雷德利下场。拉兹洛一口饮尽杯里的香槟，也准备跟着离开。
拉兹洛
说来真奇怪，你知道吗，我之前还跟她说过——等我们到了伦敦，她一定会“大杀四方”。（对玛蒂）不过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个绝佳的故事素材。也许可以再写本书——或者把它卖给你们电视网的朋友？
玛蒂
是啊，那可说不准。走着瞧吧。
拉兹洛
又或者写成一出舞台剧？
玛蒂
越说越离谱了。
拉兹洛
我恐怕得花很长时间才能消化这一切。不过，抛开发生的这一切不谈……乔纳森……玛德琳……能认识你们是我的荣幸。
玛蒂
我也是，拉兹洛。我也是。
他转身离去。玛蒂目送着他的背影。接着她转过头看向克里克：
玛蒂（续）
你跟他说我是同性恋？
克里克
没有啊？（看着她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绝对没有！
玛蒂
那你觉得，她在酒店房间里那莫名其妙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里克
（耸耸肩）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搞不懂——反正他就是突然得出了那个结论……
玛蒂
然后你也没想过纠正他？
克里克
呃……
玛蒂
真有意思。
克里克
什么意思？
玛蒂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变着法子地打消他的念头。让他以为自己彻底没戏了。
克里克
（顾左右而言他）
我凭良心讲啊。一个重度依赖药物、还在戒酒期的前马戏团小丑……？
玛蒂
我懂你的意思。
克里克
这种烂摊子你可招架不住。
玛蒂
你大概是对的。咱们都这把年纪了。
克里克
可不是嘛。
玛蒂
（停顿）
那我们这趟算是忙完了？
克里克
呃——对，我去……拿上我的东西。我们外头见。
他下场。伤感的音乐响起。玛蒂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随后也跟着离开。灯光渐暗至切黑，大幕落下。片刻之后大幕再次升起……
注55：克里克描述雅娜时同时使用了康格里夫的「被辜负的女人」典故和电影《致命诱惑》（Fatal Attraction）的片名。前者出自英国剧作家威廉·康格里夫（William Congreve）1697年的戏剧《哀怨的新娘》（The Mourning Bride）。原句是「天堂也没有爱情转为仇恨的怒火，地狱也没有被辜负的女人那般凶猛的恶魔」。后来演变为广为流传的 Hell hath no fury like a woman scorned，即「地狱没有比被辜负的女人更可怕的怒火」；后者为1987年上映的《致命诱惑》电影，由迈克尔·道格拉斯与格伦·克洛斯主演，讲述一段婚外情引发的极端纠缠与报复。
注56：指美国魔术师威廉·罗宾逊（William Robinson，1861—1918）。他为了制造异国情调，剃掉头发、留起辫子，伪装成中国魔术师程连苏（Chung Ling Soo）。他在1918年3月23日于伦敦木林帝国剧院（Wood Green Empire）表演著名的徒手接子弹（Bullet Catch）魔术时，因枪械故障被击中胸部身亡。原文中里德利说这一事故发生在1905年，与真实历史不符，可能是编剧记忆错误，也可能是剧本中雷德利查资料时记错了年份。原文没有进一步解释，译文在这里修正为1918年。
注57：Drop someone from the act通常指把某人从节目或演出名单中撤下、开除。拉兹洛曾在莫斯科国家马戏团当了二十三年小丑，克里克后来发现，他实际上是在高空秋千表演时摔落，导致脑部受伤。Dropped me from the act因此同时具有被节目组剔除和从空中坠落两层含义
注58：指真实存在的捷克女子网球组合雅娜·诺沃特娜（Jana Novotna）与海伦娜·苏科娃（Helena Sukova）。两人是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最优秀的女子双打搭档之一，联手获得过四个大满贯女双冠军和两枚奥运会银牌。
注59：诺曼·贝茨（Norman Bates）是希区柯克1960年电影《惊魂记》（Psycho）中的虚构杀人犯，因精神分裂式的身份认同和穿着母亲衣服杀人的行为闻名。克里平医生（Dr Hawley Harvey Crippen）则是真实存在的英国杀妻犯，1910年因谋杀妻子并藏匿尸体而被判刑。
第二幕 第十一场
音乐还在继续，场景转到剧院外的街道。玛蒂从标有“后台入口（STAGE DOOR）”字样的门牌下走出来，一边查看着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一边等着克里克出来跟她会合。几名下班回家的剧组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人出现了。四十岁出头，长得非常迷人——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是一对同卵双胞胎。见到她们走近，玛蒂兴冲冲地迎了上来，显得非常热情。
双胞胎姐姐
噢，打扰一下，请问你该不会碰巧在这家剧院工作吧？
双胞胎妹妹
我们想见个人，他可能已经走了。
玛蒂
呃……我也算是在这儿工作吧，不过……
双胞胎姐姐
他叫乔纳森·克里克？听说他刚破了一桩神乎其神的谋杀案，Instagram上都传疯了……
双胞胎妹妹
这年头消息传得飞快，你懂的，所以……
玛蒂
好家伙，真没开玩笑。
双胞胎妹妹
因为他以前办的案子，我们几乎每件都在跟，对吧？一想起来就让人起鸡皮疙瘩，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什么——那种超级酷的天才头脑……
双胞胎姐姐
说白了——就是特别让人有感觉，特别性感……
玛蒂
（急忙打断）
对！那什么——其实这儿的工作人员我全都认识，这儿根本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恐怕你们是找错剧院了，女士们。现在的社交媒体啊，全都是假新闻，不能信的……那什么，真是不好意思啊，不过……
双胞胎姐妹
（大失所望地）噢——真的吗？那太可惜了……明明网上说是卫城剧院来着……也许是我们看错了吧……（两人一边翻看手机，一边嘀咕着离开。可以根据情况即兴发挥几句）
几秒钟后，克里克拎着包出现了。
玛蒂
你可真够慢的。
克里克
哎，抱歉，刚跟亚当那边打完招呼……（注意到她还在盯着那两个女人的背影看）怎么了？
玛蒂
嗯？噢——没什么，只是——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对我说过……一对双胞胎能玩出多少花样？不过换作是你，可不屑于用这么低级的手段。[60]
克里克
所以呢？
玛蒂
呃……没什么，我是说，那种好事你大概也招架不住。（停顿）那接下来怎么说，走之前要不要去吃顿咖喱[61]？
克里克
行，走吧。
玛蒂
顺便问一句，你最后觉得他怎么样，那个小伙子？脑子挺好使的吧。
克里克
嗯，这我得承认。关键时刻确实没掉链子。比我预想的要聪明多了。（停顿）天知道他这脑子是遗传了谁的。
玛蒂
反正不是遗传我的！
克里克
可不是嘛。
玛蒂
就是啊。（停顿）可不是嘛[62]。
玛蒂挽起他的胳膊，两人伴随着《骷髅之舞》（DANSE MACABRE）的旋律一同走远。灯光渐暗至全黑，大幕最终落下。
（全剧终）
注60：克里克此前说一对双胞胎能玩出许多花样，但自己不屑于使用这种低级手段。到了结尾，两名对克里克十分着迷、认为他性感极了的双胞胎女粉丝出现，玛蒂因为吃醋而谎称这里没有这个人，把她们赶走。随后玛蒂又借用克里克先前的话调侃他，暗示双胞胎能做的事情远不止魔术，带有3P的性暗示。
注61：在第一至三季中，每次破完新案子后两人都会一边斗嘴一边去吃廉价印度咖喱或中餐外卖
注62：剧透注意！玛蒂在前文撒谎说雷德利“21岁”（出生于2005年），雷德利直接戳穿自己其实大一岁（22岁，出生于2004年）。对于《幻术大师》的老剧迷来说，这正是全剧最大的悬念：克里克和玛蒂在原剧中最后一次发生关系正是在1999年的第三季第五集里，但舞台剧将背景设在2016年的特别篇十年后。实际上在第五季第一集中，就已经有一个名叫Ridley的20岁出头的年轻人登场了！只不过在电视剧里，他是克里克妻子波莉（Polly）朋友的儿子——一个自命不凡、满脑子福尔摩斯幻想的业余犯罪学爱好者。而在舞台剧里，为了促成克里克与初代女主玛蒂（Maddy）的世纪重逢，伦威克是否彻底抹掉了妻子波莉的存在，直接把“雷德利”这个名字安在了玛蒂的亲生儿子头上？
翻译后记
十年后再见到克里克和玛蒂重逢，以及剧集曾经出现过的角色再次活跃在舞台上，本身就是一种情怀。这次的翻译和考证仅为业余爱好，错漏在所难免。希望各位支持正版，先发出自己购买的原版电子书或者实体Kickstarter/idiot box books的凭证，我才发送翻译版，注释打开审阅界面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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